锻炼-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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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秘书,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洁修又抢着说,而且顽皮地笑着,“我们做抗战工作,是有背景的,也有作用……”“哈哈!”猫脸人似乎猜到洁修下边的话一定是挖苦他的,就高声一笑赶快把它打断,“喂,严小姐,你是聪明人,会说话,不过今天我不是来和你们开辩论会,——”
“是来审问我们的?”严小姐又顽皮地插一句。
“倒也不是。”猫脸人笑了笑,态度突然变得温和可亲起来,“今天我以私人资格和你们谈谈。严小姐,我和令尊,令伯父,都相识。苏小姐,你是苏医生子培先生的令媛,我们也知道。你们两位,聪明,能干,热心,纯洁,政府爱护之唯恐不及。你们自愿抛弃了安逸享乐的生活,来做抗战工作,政府正是求之不得。政府领导抗战,青年干部只嫌太少,不嫌其多。在政府领导之下,你们要做什么工作就可以做什么工作;你们的前程远大。”
猫脸人把“前程”二字说的特别响,然后,话头一转,态度也转而为严厉:
“政府决心抗战,也有决心领导一切抗战工作;服从政府领导,才是真心拥护抗战。不服从政府领导,别有企图的团体,政府一定要加以制裁。苏小姐,你热心做抗战工作,可是你参加的那个团体,就是别有企图的!”
猫脸人这套官腔,两位小姐听得正不耐烦,不料他最后一句又钉到老题目上来了,两位都微微一怔,还没开口,猫脸人却又接着说:
“政府爱护青年不遗余力,可是对于误入歧途的青年们,政府也不能不负纠正之责!政府的苦心,你们也得了解。好了,你们考虑考虑罢!”
说完,猫脸人转身就走了。
好像被逼着看完一个丑角的表演,两位小姐都松了一口气。严洁修突然抱住了苏小姐,放声狂笑。苏小姐也笑着,拣一颗糖果放在嘴里,自言自语道:“什么领导,领导就是包而不办!”
严小姐还在笑,直到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郑重地把两张纸交给了苏小姐,很有礼貌地说道:“请两位小姐填一填这份表格,这是胡秘书交下来的。”
严洁修抢过那表格来一看,抬头要唤那人,可是那人已经走了。严洁修生气地把那表格撕得粉碎。
“撕它干么?”苏小姐说,拾起那些碎片,“到底也看一看又是什么玩意儿呀!”
“用不着!这是一个官办的团体,要我们进去受领导的。可是这团体的领导人一双手上,却涂满了血!一二九运动的同学们的血!”
严洁修说着就站了起来,定睛朝苏小姐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辛——我该回去了,明天再来!”
苏小姐沉默地送严小姐到房门口,又沉默地走回床前,惘然看着严小姐带来的衣服、羊毛毯、糖果,温柔地抚摩着每一件东西,然后又拾起那撕碎的表格来。刚把那碎片拼起了一半,猛听得房门外有人争吵,声音像是洁修。接着,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进来的果然是洁修,脸上怒气还没有消散。
“怎么?”苏小姐小步跑到洁修身边,就拉住了她的手。
洁修不作声,半晌,这才笑了起来,抱住了苏小姐道:
“想想,舍不得你,又回来了。”
“还开玩笑呢!——你也被扣留了,是么?”
“这不是扣留,”洁修忽然学着猫脸人的口音,“扣留了会有这样的‘自由’么?”蓦地她大笑一声,然后用自己的口音很快地接着说:“守卫不让我走。说,进来了这里的人没有字条就不能出去,我找猫儿脸,可是他躲起来了。又是给我来耍老法门:没有人作主。好,不能走我就不走!想想你一个人冷清清的,我也舍不得走!”
“不能这样就甘休,”苏小姐异常忿激,“凭什么又扣留了你呢?我们俩一同去闹去!”
“何必呢!”洁修笑嘻嘻劝住了苏小姐,“我俩谈谈笑笑不好么?值得生气!”她拉着苏小姐在床上坐下,又说:“我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是妈妈接的。一会儿,爸爸会自己来接我们出去。”
不大敢相信,却又不得不姑且这样相信,苏小姐点了一下头,温柔地偎在洁修的身上。好半晌,两个都没有开口,房里静得很,苏小姐听得两颗心的跳动,一起一落,和谐而又匀整。房外似乎有人走动,悉悉索索,像是老鼠在商量偷东西。远远的传来了呻吟的声音,渐渐转为惨呼,忽然又低沉下去了,接着是一片阴森彻骨的寂静。
“啊,忘记了给你看一封信,”洁修忽然小声说:“赵克久你记得么?——一二九运动,上海各大学同学上南京请愿救国的时候,同学们自己开火车的那一组中就有他的一份,那时候他也‘失’过‘踪’。你看他现在做的多么美满的梦!”
苏小姐看过了信,默然半晌,这才叹口气道:“乡下消息太不灵通。赵克久光看报纸,还以为我们这里当真是一声抗战,就万象更新,人人有了救国的自由,巴不得立刻赶来和我们一起工作。他如果来了,也许可以和我们一起;可不是工作,而是又到监牢里重温他的旧梦罢哩!”
远处那呻吟的声音又隐约听得见了。这一次是忽高忽低,时断时续,好像是一个受尽折磨的生命,虽已仅存一息,还不肯向暴力低头,而呻吟就是他的反抗。
“真不知道昨晚上你怎样挨过来的,”洁修自言自语低声说,“现在我和你是两个,可是我已经觉得难受。”
苏小姐却不说话,她轻轻地抱住了洁修,把自己的面颊温柔地贴着洁修的面颊。两颗心都跳得急促些了,浑然成为一个声音
三
苏太太从楼下客厅移到楼上卧室的时候,便有点昏昏欲睡的神态。
两三分钟以前,她还是像一个健康人似的“闹”着要去探视她的女儿辛佳。
严洁修那句不小心的话,曾经给苏子培他们招来了不小的麻烦。那时候,苏太太因为骤然一惊,刺激太强,昏了过去,但是一会儿她的意识回复过来了,便追问着辛佳的下落。她的神经异常紧张,额角暴起了青筋,睁大着眼睛,一叠声叫道:“你们不用骗我,不用骗我!……还骗我干么?我早已知道,辛佳是——”她的呼吸急促,说不下去了,而且眼泪也到了眼眶边。
究竟苏太太猜想辛佳是怎样了呢?她猜想辛佳是瞒着他们到前线去慰劳而中了流弹——或者炸弹。她这猜想,自从早上发现了昨夜辛佳并没有在严公馆过宿,就在她脑子里生了根了。她之所以等不及苏子培回来就独自出去,也就是要到什么慰劳总会去探听确实的消息,却不料消息没有探到,她自己却差一点儿送了性命。
明白了苏太太焦急的原因了,苏子培他们就极力否认辛佳曾到前线。但也说不出辛佳这整整一天在干些什么。他们随口编造些故事,编的也不大高明,当然骗不了苏太太。甚至严仲平也觉得子培和克明的话闪闪烁烁,十分可疑;严仲平也还不知道辛佳的“不愉快事件”。
僵持了两三分钟,陈克明觉得还是老实告诉她好些,就直捷了当说:“大嫂,信不信由你,辛佳是被捕了,我和子培去看了她刚回来。”
陈克明的话还没完,苏太太就两眼发直,口角抽搐,似乎想说话而又说不出。苏子培心里抱怨着陈克明不该再给苏太太这样一个刺激,严仲平也吃惊地拉了陈克明一把,想问他详细情形,可是苏太太开口了,她颤声叫道:“还是骗我!辛佳为什么会被捕?谁捕了她?……我知道她已经死了,连尸首也找不到了……你们捏造她被——捕,想叫我断了念……”
“当真是被捕了,”苏子培拉住太太的手,低声说;音调之诚恳而凄凉,叫人听了落泪。“可是在里边也还受优待。不然,严小姐怎么能送衣服去?”
苏太太不作声,睁大着眼睛,钉住了苏子培看。似乎她已经相信了,陈克明和严仲平都松了口气。但是苏太太忽然又要求马上去“探监”。显然她还是不大相信,特别不信所谓“也还受优待”。她说的话不多,声音也越来越低了,可是坚持她的要求,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马上去看看!”有时只说着两个字——“去呀!”弄得苏子培束手无策。
陈克明却估量着苏太太已经理智些了,便引述了自己的亲身经验以及他的许多学生的经验,反复证明被捕而又受“优待”确是事实。他并且大胆预言:严伯谦明天去一保,辛佳一定就出来。
苏太太似信非信的看着陈克明,又看看严仲平,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她终于不再坚持她的要求了。也许是陈克明已经说服了她,但事实上,受了伤流过血的她在极度兴奋以后终于支持不下去了。她此时最大的需要是休息。苏子培趁这机会,就把她移到楼上。
然而,到了卧室,躺在床上了,她仍然不能安息。小腿上的弹片伤正在作痛,半条腿的肌肉都像在抽搐。她合上眼,一些可怖的幻象便纷至沓来。一会儿是在旷野上看见那么大一颗炸弹从天而降,无数的人应声倒地,其中就有她的女儿辛佳,而她自己则抱住了自己的伤腿一跳一跳想把辛佳从死人堆中拉出来;一会儿又看见辛佳躺在阴暗的监牢里,糟踏得不像个人样,而一条狼狗还在咬她……
她辗转呻吟,不时念着两个字,——听来似乎就是“辛佳”。
苏子培看这情形,便决定首先应使太太获得数小时的安眠。他留下罗求知和阿金看护着病人,自己便到医室里忙着准备针药。
这时候,楼下客厅内,陈克明和严仲平正在柔和的灯光下轻轻谈着苏小姐的“不愉快事件”。但在短短十来分钟内,严公馆来了两次电话,催促仲平回去。第二次的电话是总工程师周为新亲自出马,这位颇有点儿脾气的“专家”的电话里只说了这么三句话:“伯谦有饭局,我也不能久候,赶快来!”
仲平料想又是厂里的事待他去作决定,答应了陈克明苏小姐的事情他一定设法帮忙,连向主人告辞也来不及,就匆匆走了。
到了家,仲平便进自己的书房。伯谦却不在,总工程师周为新臂弯里挂着大衣,手里拿着帽子,站在那皮垫的长沙发前面看墙头的字画;显然他是等的很不耐烦了。
“伯谦呢?”
“换衣服去了,”周为新说着,就用他那捏着帽子的手朝楼上指一下;接着他把臂弯里的大衣往沙发上一扔,三言两语就像他所使唤的机器一样快速而准确,说明了那立待严仲平解决的问题。
事情是这样的:国华机器制造厂的拆卸工作,已经进行了三天了,幸赖周为新和其他员工们的努力,这三天的工作抵得人家的七天;性急而又好胜心颇强的周为新便要趁早弄好了迁移这些机件往内地去的交通工具。然而姓周的在火里,人家却在水里。不但交通工具茫无头绪,甚至起运机器的一应必要手续,例如逢关过卡免验的特许证,沿途通过各部队防区所必不可少的通行证,也都连影子也望不见呢!厂里的总庶务蔡永良两天内跑遍了办理这些手续的有关机关十多个,可是甲推乙,乙推丙,丙又推丁,……这样一直推下去,最后一个圈子打回来,还是推到了甲,那时候,甲又说最近命令有变更,他那里根本不管了。
“今天听说伯谦来了,”周为新结束了他的报告,“我特地来找他想办法,可是他不置可否,说要和你谈了再作决定。”
严仲平点点头。两人又随便说了几句工厂拆卸的情形,严伯谦也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