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炼-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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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寿!你怎么不说话?”
“照别家工厂的办法——大家赞成我也赞成。”“当然要开会,”萧长林说着就向外走,“不过我们先得跟大家把道理讲明白。阿梅,你是东西炸光了的,你去找人家讲道理,人家会服你。我还有事,晚上再来。”
这时,雨也停了,周阿梅望着萧长林那高大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话是不错的,机器搬到内地去开工,这才是比什么都重要。”高大的背影看不见了,周阿梅的眼睛还是定定地望着。忽然他在桌上拍了一下,站起来对阿寿说:“走!我们去找工友去!有的家伙是牛性子,得耐心来讲通他。”
阿梅和阿寿走了不久,阿珍姐背着孩子,坐在门口劈柴。淡淡的斜阳照着路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潭,路边略为干燥的地方早已摆满了地摊,——旧衣服、破烂家具、瓶瓶罐罐,什么都有,这是战争发生后新添加的一种行业,干这一行的大都是难民。
阿珍姐望着这些地摊的主人,就觉得自己的生活比他们好多了。她知道他们每人都有一段差不多相同的经历:炮火或是炸弹把他们从家里赶出来,于是失业,流浪在街头,眼前唯一的生活资料就是摆在地上的这一点破旧东西。他们中间也有进过难民收容所的。有一个比阿珍姐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就告诉过阿珍姐:宁可讨饭,千万不要进难民收容所。那是不把人当人的地方。这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进去,不到半个月,四岁大的一个孩子就害了急病,三天三夜发高热,没有医生来诊一下,活活地看着他烧死了。然而这样办理不善的收容所现在也快要断炊,现在是只准出,不准进。
阿珍姐叹一口气,眼圈有点红;她觉得自己现在虽然比他们过得好些,可是说不定哪一天也会弄到这个光景。她收拾了柴,走进屋子,把孩子放在铺板上,让他自己玩。空出了一双手,她就打开那袋面粉,把水渍的面粉用碗舀出来,竟有浅浅的一瓦盆;她想了想,分出一半,又走出屋去,在路那边的地摊上找到了那个死掉孩子的女人。
她端着空碗回来,一进门,却看见一个麻脸汉子双手举着小弟,哈哈笑着,故意摇摆,捉弄他。孩子快要哭了。
“阿梅呢?”那汉子放下小弟,粗声粗气问着。
阿珍姐认得他是厂里的工头李金才,就反问道:“找他干么?厂里有什么消息罢?”
李金才怪样地笑了笑,扑的坐在板凳上,自己动手拿起茶壶斟了一碗,却又不喝,望着阿珍姐说道:
“什么消息?还不是那两个字:完了!可是阿梅呢?大雨天他到哪里去了?”
阿珍姐听到“完了”两个字,心就发慌;小弟此时正挪动着不稳的脚步走到她跟前,她立即一把抱住他,搂在胸前,同时却着急地追问道:
“怎么完了?严老板不把厂搬到汉口去了?”
“他搬不搬,反正没有我的事。我不干了!”
“呀!你不干了?”阿珍姐吃惊地望着那麻子,可是那麻脸上油光晶亮,一点也没有倒楣的神气。
“可是,”李金才的脸色和口气突然变得都很郑重,“阿珍姐,你们打定主意跟着机器走了?”
阿珍姐点着头,却又追问道:“到底严老板打算怎样?搬不搬厂?”
李金才摇了摇头,鼻子里冷冷地笑了一声,这才答道:“大前天炸沉了三条船,昨天又炸沉了一条;连人连机器,都去朝见东海龙王去了!这一条水路,一天天难走,谁也不敢保险;严老板可不是傻子,他把机器在租界里一放,有什么不好?”
阿珍姐呆呆地望着李金才,不作声。
“可是,不管他怎样,我是不干了。犯不着赔上一条命!
有本事,到处一样挣钱;像阿梅,不怕找不到工作。”
“哦!”阿珍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这个李麻子今天这样来表示好感?但是,失业的恐惧盖过了她的疑惑,阿珍姐直捷了当吐露了心事道:“阿梅人太老实。李大哥,您有什么机会,不要忘了给阿梅介绍介绍啊!”
李金才笑了笑,不置可否,滚动着一双爆眼睛,前前后后把这间破烂房子打量一番,忽然站起身来,很正经地对阿珍姐说道:“机会是有一个,不过,阿梅的脾气,你是晓得的,一句话不对,人家的好心他都不管。”说着,他转身要走了。
这一句话,立刻在阿珍姐心上发生了极复杂的反应。她想追住李金才说句好话,吊住这“机会”,可是又不大敢相信真有这样好机会李金才肯送上门来。她正在迟疑不决,眼看着李金才摇摇摆摆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急忙中叫道:“李大哥,坐坐再走,阿梅也该回来了罢。”
李金才果然站住了,回过头来;阿珍姐趁势想再表示得诚恳一点,可是她怀中的小弟不知为什么忽然咿咿唔唔叫了起来,而且努力挣扎。阿珍姐心里一阵烦躁,骂了声“小鬼”,立刻把孩子放在地下。这时,却听得李金才说:
“哎,路远迢迢,带着小孩子,东洋鬼子的飞机又追着轰炸,阿珍姐,这不是好玩的!”
“可是,李大哥,你说有一个机会?”
“可是,阿梅要是不愿意,白说干么?阿梅那张嘴又直又快,他自己不去,却偏要到处去宣传,咱们厂里有的是驼腰曲背的老班底,要是这批宝贝听说我有门路,都来找我:喂,老大哥,帮衬,帮衬!可叫我李金才怎么办?”
李金才说着又转过身去,似乎又要走了。这当儿,小弟这孩子半爬半走也到了门边。阿珍姐借着招呼孩子也抢步到了门边,当门站定了,带着央求的意味对李金才说:
“我保险不叫你李大哥多惹麻烦。”
李金才朝阿珍姐看了一眼,这才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好,告诉你罢!那边的工钱,比起国华来,只会多,不会少;还有一个好处:阿珍姐,你也能找到工作。像你这样内外棉纱厂做过的老手;哪里会不吃香的!”
“啊啊,”阿珍姐忍不住满脸笑容,“当真再好没有。那叫做什么厂?在哪一头?大英地界呢?法兰西?”
李金才的脸色突然有点异样了,但还是用了郑重的口气答道:“不在上海,在天津!上海在打仗,哪里会有工作的机会!”
阿珍姐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消褪了,她看着李金才迟疑地说:“哦,天津!也是千把里路罢?”
“有盘费呢,够用,还可以剩些。”
“天津不打仗么?”
“不打!中国兵早已统统滚蛋。保险也不会有轰炸。”
“那么,就是东洋人的世界了?”
“哎哎,天津也是大码头,也有租界。”
“可是,李大哥,你自己去不去?”
“我么?”李金才笑了笑,“代他们在这里招呼完了,也许要去。”
阿珍姐低着头不作声了。小弟爬在地上弄着碎木条。阿珍姐抱了他起来,侧着身靠在门框上。
“要是愿意,明天给我回音!”
李金才最后这样叮嘱,就走了。
阿珍姐靠在门口,望着路边那些地摊。现在她的心情完全平静了。她也不去研究李金才所说的“好机会”究竟是什么鬼把戏,她只知道十多天前她的“姊妹淘”里也有人这样被招了去——可不是天津而是宁波,然而一去就没有消息,天晓得究竟到了哪里!她现在唯一的盼望还是严老板不要穷凶极恶,不顾工人,单顾自己。
天渐渐黑下来了,可是阿梅还不见回家。风吹来了远远的炮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
十八
正如阿珍姐所说,老板们往往是得步进步的;然而这一次严仲平在大环境的压迫下居然适可而止。
严季真的努力曾使总工程师周为新打消了辞意,罗任甫的劝告也从侧面增加了严季真和周为新说话的力量,但是最后使得严仲平不得不改变态度而表示他在能力许可的范围之内“自当顾全大局,遵奉迁建国策”的,还是全厂技工的一封“最后通牒”。
这封信由唐济成领衔,写给作为“调人”的严季真和周为新的;这封信除了再度减低要求(迁移和再建期间,厂方管吃管住,另外酌给津贴),表明了工人们愿为抗战而忍痛牺牲,又严正地声明:如果资方仍无诚意解决此一“纠纷”,则惟有将事件经过宣布,请社会公评。这封信内又列举事实,证明严仲平自开始就企图利用迁移工业设备增强抗战实力的招牌,专为个人保全财产,人证物证,必要时也将宣布云云。
这封信,由周为新亲自带到严公馆的时候,正值严伯谦接到了南京来的一通急电,派他立即到杭州接洽“某项公事”。专用汽车已经在院子里伺候,为了防备万一路上遇到敌机扫射,这汽车顶上加了一块厚钢板,钢板上还画了一个绝大的红十字。严仲平正在开始看那封信,严伯谦从里面出来了,当差高福捧着一个公事皮包跟在背后。
“简直是目无法纪!”
严伯谦站在仲平身后,就仲平手中的那封信上瞥了一眼,就勃然大怒,这样骂了一句。接着他又冷冷地一笑,看着旁坐的周为新说道:
“嗯,周工程师,这种荒谬绝伦的信件,根本就应当退还他们!”
周为新不答,皱着眉头,把腰挺得更直些。
“那倒不是一退就能了事的,”严季真镇静地说,“要是他们把事情宣布出来,舆论是会拥护他们的。”
“唐济成?”严伯谦又指信尾说,“这为首的是谁?当然是这姓唐的在那里捣乱。咳,周工程师,这是您的部下,您当然认识。告诉他,安分一点罢!他们居然来要挟了!宣布!嘿嘿,笑话!”
严伯谦一边说,一边就上车走了。
周为新看着那特别装备的汽车缓缓地驶出了院子,冷冷地笑了一声,突然站起来,对季真说道:
“我代他们送这信来,当然我也不是安分的人了;可是,今天是最后一次!”
“那是我也有一份的。不过,我们再等三分钟。”严季真拉着周为新坐下,转脸又问仲平道:“究竟怎么办呢?大哥那一套,现在可行不通了!况且淑芬姐又从汉口来电报催你几次,说汉口形势极好,大有可为。”
沉吟了一会儿,严仲平终于表示可以商量。
严季真深知乃兄的性情,打铁如不趁热,廿四小时内也许又有变化,当下他便逼着仲平立刻作了三项决定:正式答复工人们的来信,请周为新即日动身到镇江接洽轮船吨位,派蔡永良限三天之内办好一切手续。严季真又自告奋勇讨了个差使,到汉口找房子预备安顿工人和机器。
对于最后这一项,严仲平踌躇了一下,这才说道:
“志新和淑芬就在汉口,罗任甫五六天以后又要到汉口去,不如拜托了他们罢。”
“那么,我就和任甫一路走。”严季真坚持他的意见。“反正我总要到汉口去,我自己也有自己的事!”
“既然你本来要去,也好!”
不大乐意,但又无可如何,严仲平终于答应了。
这样,迁厂一举便成了铁案,无可再翻。甚至蔡永良想要怠工也不可能,严季真天天督促他,有时还带了他去周游各机关,催办各种证件。
那时候,成立了一个多月,专门负责办理工厂迁移事务的官方机关,有所谓“上海工厂迁移监督委员会”,由资源委员会、财政部、军政部、实业部会同组织。另外,厂商方面也成立了“上海工厂联合迁移委员会”,受官方监督指导,算是官方的迁移监督委员会和厂商中间的一个联系。个把月来,这两个委员会订制了若干规章,议决了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