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炼-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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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明凝神听着,知道苏子培今天受的刺激实在太多又太重了,应该让他安静;他不和苏子培多说,只点着头道:“对,置之不理。”笑了一笑又加着说:“你不理,我来理。我还你一个辛佳就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苏子培突然想起罗求知和阿金收拾苏小姐的衣物不知道收拾得怎样了,便转身走到客厅门前,可巧罗求知开门进来了,阿金跟在后边,捧着一个小小的衣包。
苏子培从阿金手里取过衣包来打开一看,就生气地问道:
“怎么只带了一床毛毯?绒线衣也只有一件!该把她的驼绒袍子也带去呀!”
“罗少爷说天气也还暖和,这也就够了。”阿金回答。“不够!”苏子培又把那几件衣服翻了一遍,“西北风一起,这怎么够?”
“姨夫是想得悲观一点,”罗求知赶忙陪笑解释,“不会拖得那么久吧。”
苏子培摇着头,把衣服往阿金身上一推。
罗求知踌躇了一下,然后走近苏子培身边,小声说:“本来,辛妹今天就可以出来的,可是她不肯写……”
“写什么?”苏子培诧异地睁大了眼。
“刚才在那边,王科长私下里对我说过,”罗求知的声音更低了,还偷偷地朝那边坐在窗前的陈克明望了一眼,“只要辛妹写一张悔过书……”
“什么!”苏子培突然大声喝着,脸也青了。“悔什么过?辛佳有什么过要悔啊?去年今天,爱国有罪,现在平津也丢了,敌机遍炸全国各大城市,上海也打了几天了,政府明令全国抗战,还说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为什么辛佳干一点抗战工作就犯了罪呢?那么,我在伤兵医院看病也算是犯了罪了!”
苏子培生这样大的气,是从来没有的。阿金和罗求知都望着他发怔。陈克明也觉得意外,他走过来挽住了苏子培的手,拉他去沙发坐下。苏子培怒气未消,嘴唇有点发抖。“悔过?”他大声斥骂,“有过该悔的,是他们,不是辛佳!侵犯了人身自由,还想侮辱人的灵魂,野兽也没有这样凶恶下作的!”
“他们该悔的过,才多得很呢!”苏子培继续说,“祸国殃民,过去的暂且不该,光谈现在,光谈我亲眼目睹的:他们办的是什么伤兵医院……”
苏子培突然顿住,同时站了起来。他听得院子里有人连声叫着“苏老伯,苏老伯,”这声音是耳熟的。接着就进来一位皮肤晒成健美色的女郎,身材不高不低,一对大眼睛,机警中带点天真,使人感到可亲而又使人觉得不可侮。
她一进门就觉出了客厅里的严重气氛,脸上的笑容马上一敛,但立即又笑了笑说道:“我来给苏老伯报个好消息,苏伯母没事,不过小腿上有一点擦伤。”
这位女郎就是严仲平的大女儿洁修,苏小姐的同学;苏小姐近来在严公馆借宿就是和洁修共榻的。
当下严洁修就被包围了。各人都抢着问她,连阿金也不例外。陈克明拍着洁修的肩膀说:“你来得刚好。”罗求知平时有点怕她,也恨她,但现在也亲热地叫她。罗求知心里高兴的,与其说是洁修带来的好消息,倒不如说因为洁修这一来,给他解了围了。
苏子培抓住了洁修的手,激动得声音有点发抖,好像洁修就是辛佳。苏子培一连串问了好些话,最后的一问是:苏太太进的医院是哪一家?
“那我也不知道,”严洁修笑着回答,眼光却溜着阿金抱着的那一包衣物。“反正苏伯母就要回家来了。父亲打电话告诉我,苏伯母不愿意住医院,她想家。可不是,家就是医院,再好的医生也赶不上苏老伯。你们这儿的电话也许是坏了,父亲打了两次都没接上。”她一边说,一边钉住了阿金手里的东西看,终于忍不住走过去翻开那包袱,发现了是苏小姐的衣服,就着急的问道:“这是干么?”
苏子培正要回答,严小姐却又望住了陈克明说:“辛佳姊还没出来么?陈先生,你说这是不是‘误会’?季真叔下午打电话找党部质问,好,他们赖得精光!那不是又来耍一套‘自行失踪’了!”
“现在算是有一个地方承认了,”苏子培叹口气说。
“也准许送东西进去了。”罗求知接着说。
“好!就是这一包罢?我给你们送去!”严洁修一边说,一边便伸手去拿阿金怀里的东西。“苏老伯,让我送去,包您妥当!您告诉我地方。”
苏子培还在犹豫,陈克明却已把地址告诉了严洁修。罗求知不以为然,可是也不好说什么。严洁修抢过了那小小的包袱,说声“再会”,就一溜烟走了。
这一切,都来的那么快,苏子培想拦也拦不及。他埋怨陈克明道:
“洁修虽然能干,到底是个女孩子;那些地方,不去为宜。”
陈克明不答,只是微笑。
忽然一连串的汽车喇叭声直叫到大门外戛然而止。
陈克明拍着苏子培的肩膀说:“子培,太太回来了。这是仲平的车子!我听得出它那喇叭的声音。”
接着便又听见了严洁修的朗朗的笑声。
苏子培和陈克明刚走下客厅的台阶,看见严洁修已经跳到院子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高声唤着:“阿金!阿金!
来扶太太。我们两个人就行!”
然而,已到了发“福”年代的苏太太,况又伤足,两个人是扶她不动的,加上了子培和罗求知,这才把她抬到客厅里来了。
苏太太的脸色灰白,精神倒还不差。靠在长沙发上,她惨然微笑道:“差一点儿就不能和你们见面了!”转脸又看看背窗而坐的严仲平,“这一回,全仗严先生!”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眼光向四面搜索,提高了嗓子叫:“辛儿呢?”
苏子培一怔,还没开口,不料站在旁边的严小姐拍着她手里的衣包说:“我正要去看她。”
苏太太的眼睛异样地一睁,一伸手就拉住了洁修。陈克明忙说:“辛佳还在严公馆。”但是苏太太已经猜到一些什么,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声音颤抖,怒喊道:“不要骗我!”忽然她身子一歪,就倒在沙发上了,脸色更灰白,眼睛也闭上了。这一下,大家都着了慌。严小姐后悔自己说错了话,急得要哭。苏子培却很镇静,他抓住了太太的手,按了一会脉息,慢慢抬头对大家说:
“不要紧,一会儿就好。”
严小姐看见没有出乱子,便悄悄地走了
二
“优待室”是狭长的一小间,有一对窗;窗外是不满方丈的小院子,——这在苏辛佳的家乡是称为“天井”的,辛佳刚进来时看见这“斗方”院子四面都是几丈高的风火墙,活像一口“井”,便悟到“天井”二字状物之妙,曾经有好半晌回忆着暑期前的学校生活,那时候,她还是一位不问外事,埋头读书的“好学生”。
如果说苏小姐还有这样悠闲的心情,那是因为“事件”纵然“不愉快”,她却有“新奇”之感,特别因为她自问光明磊落,理直自然气壮。苏小姐是在天快黑的时候被“请”进此间的,到现在,也快满二十四小时了。
时间对于人们心情所起的作用,苏小姐这一回算是得到了体验。自从失去自由约莫三十小时之间,苏小姐的情绪有过三次的变换。最初的五六小时,她像一头激怒的狮子。在一个什么“长”的办公室内,她曾经被反复盘问,那时她的回答,就没有一句不是带刺的。后来被移到会客室模样的一间房,人家对待她的方式也有了改变。轮流来和她“说话”的人总有七八个之多,似乎唯恐冷落了她似的。然而苏小姐的反感更甚,对于每一个走近她而且企图从她身上刺探些什么的家伙,她都一律报以恶声。这样忿忿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被“请”进这“优待室”。那时候,她的心境突然恬静了。理解到自己这“事件”不可能迅速解决,而必须作“长期抵抗”的准备,她对于这“狭长的笼”说不出有什么反感。心理上的坚毅和镇定,反使她对这掮着好听名义的囚室发生了兴趣。她对于那一榻一椅的简陋设备,感到整齐和朴素,对于那小得出奇的“天井”觉得好玩,甚至推敲到“天井”两字命名之确切与典雅,而最后,对于那显然是新装不久的窗上的木栅也认为并不难堪。只有当临睡的时候,她的手指,后来是肌肤,碰到那条薄棉被,颇有潮而且腻的感觉,又且总还有些不惯的异样气味,这才使她的“兴趣”受一挫折;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没用过别人的被窝,而况也许是任何人都用过的被窝。但一会儿以后,她又泰然处之,而且马上睡着了。
情绪转换的第三阶段是从上午开始的。更确切地说,发端于所谓早餐。那时候大约有九点钟了,她正靠在那腻得很的薄棉被上回忆夜来所得的梦,忽然端进来了早餐。她觉得她是被打扰了,就不高兴。早餐也是“优待”餐,没有可供指摘之处。最初她不愿吃,昨晚上她是拒绝了他们特地弄来的鸡丝面的,可是后来终于吃了一点。这以后,她就坐立不安起来,好像那早餐里下得有一种毒药,其名为“不安”。她一会儿站在窗前,把脸嵌进窗上那木栅,朝那“斗方”天井发呆;一会儿她在这“狭长的笼”中走来走去,刚坐上那唯一的接过腿的木椅,便又霍地站了起来,想到那三尺宽的床上(这是病院里摆在三等病房那一类的货色)横一横,可是身体刚接触那所谓床,她又宁愿把脸嵌进窗上的木栅,看一看那小“天井”墙脚的绿苔。
她想:能够睡一觉也好。可是那薄棉被的腻得得的程度以及它那附带的怪气味,好像跟着时间的积累而增加了强度。她把这薄棉被远远抛在屋角,然而腻得得和那怪气味早已留在床上了,说不定床本身也具备这两个特点。
她想:能够有一本书,——即使最无聊的书,有一张报纸——即使是陈年旧报纸,那也好罢。然而这种不可能的想望只有加深她的焦躁。
她也企图让自己沉入往事的回忆。可是刚起了个头,便又中断,好像回忆这东西,根本就不曾带进这“优待室”。
她试试哼几支歌曲,然而一支还没有哼完,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怪不自然,越听越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想骂,没有对手。想笑,笑不出。想哭,不甘。最后,猛然发现:这是由于“寂寞”之故。她忽起忽坐,这也不好,那也不对,都是在和“寂寞”斗争。
然而既经发见以后,她倒停止斗争了。苏小姐短短十九年的生命中,一向过的是花团锦簇的生活。虽然也曾在亲人的病榻前流过眼泪,也曾在女伴中受过委屈,在母亲怀里撒过娇,也曾为了一门功课的没有考上甲等而闭门赌气,而最近一年来又曾为了追逐她的男性太多而感到困惑与厌烦,但生活的“全席”中还有“寂寞”这一色,她确是不知道的。和“寂寞”斗争,她没有一点经验。
现在,有如发见了新的敌人而尚未摸清它的性格因而不可冒昧挑战,苏小姐略为能够安静下来了。她能够冷静地思索了。她比较昨天和今天,发现一个基本的不同。昨天她在那个什么“长”的办公室时固然被反复盘问,后来在那会客室模样的房里整整五小时也不断有人来“纠缠”,用恐吓,用哄骗,攀同乡,讲世谊,红面孔,黑面孔,鼻尖上搽一撮白粉的小丑面孔,色色俱全,周而不绝,简直是“车轮战”,然而今天则不同。今天送过早餐与午餐,但送饭的与其说他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