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炼-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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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我也去。”赵克久讪讪地笑着回答。
“呸!”赵克芬对她哥哥做个鬼脸,就跳跳蹦蹦下了石桥。
汽笛声破空而来,拖了个长尾巴。接着,这宁静的田野就充满了闹声。列车的头在东方那个大坟园的青森森的松柏旁边冒出来了,转眼间便到了面前,飞快地扑向车站,威风凛凛她一声长鸣,就停下来了。
立刻有几个人下车,在月台上指手划脚和站长说话。赵克久在石桥上远远望去,看见这几个人仿佛都穿的是军装。一会儿隐隐听得哨子响,接着就看见许多人纷纷下车,把那不算太小的月台挤得满满地。现在赵克久看得很明白,这些都是兵。
“哥哥,他们下来干吗?”
赵克芬又跳上桥来了,很兴奋,眼睛睁得很大。
“我哪里知道呢!”
“我想他们下来是做饭。你看,不是挑了几担东西都放在月台上么?”
“也许是做饭。”
赵克久随口回答,依然不转眼地望着。但是那列车啵的叫了一声,忽然又退回来了。退得不多,忽然又停住,恰恰挡住了赵克久他们的视线。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回家去罢。”
赵克久说着,就由桥的那一边走下去了。赵克芬不作声,跟在她哥哥后边,但还是好几次恋恋不舍回头去看,希望那列车又移动了地位。
桥下是一条小路,沿着河滩,一直钻进了一大片桑林,桑林后边就是镇上市街的西端。路左是稻田,绿油油一望无边,偶然有田里的青蛙阁阁地叫一两声。
两兄妹现在是并肩走着。小河上游,那两个挖石蟹的小孩子从后边赶上来了,一边走,一边咒骂着今天的收获不多。
一转眼,这两个孩子又蹲在河滩搜寻他们的目的物了。“这两个都是难民,”赵克芬轻声在她哥哥的耳边说。“就是五六天前来到镇上的那一伙,都住在土地庙的。”
赵克久不作声,低着头只顾走。忽然他站住了,拉了克芬一把,说:“妹妹,还早呢,玩一会儿再回去。”“嗳,好呀!”克芬却不依,“刚才要回去的是你;现在又不回去了,也是你!”
但是赵克久已经坐在河滩的草地上了,背向着河,只是嘻开嘴笑着,却不说话。克芬无奈,也就在克久身边坐下,她却脸对着河。
两个都不作声,似乎都在等候对方先开口。终于是克芬耐不住了,她带点抱怨的腔调说:“真滑稽!每天我们闲得没有事做。”
赵克久两手捧着头,依然不开口。
“哦,想起来了。哥哥,你再把你们那次的运动讲下去。”“从哪儿讲起呢?”赵克久闷闷地说,双手依然捧住了头。
“刚才你讲到你们自己开火车,走的不远,看见前面路轨断了。”
“哦哦,前面路断了。可怎么办呢?这是政府命令路局拆断的,这是不让我们去。怎么办呢?好在我们人多,有办法。
车停了,立刻开一个临时紧急会议……”
“开会?”赵克芬高声笑了起来。“我不相信,开开会就有铁轨开出来的!”
“傻子!开会是要拿出决心来。有了决心就有办法。”
“不开会就没有决心了么?”
“哎,你打诨,我就不讲了!”
“你讲,你讲,我封了口!”克芬连忙讨饶,却把手握着嘴,忍住了笑。
“开过了紧急会议,立刻派出两股纠察队,分头去找去。
……”
“还不是去找么!”克芬忍不住笑了。
克久却不理她,继续说:“一股朝南,一股朝北,都是去找路工的。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一位路工却自己跑到车上来报告我们:铁轨是扔在路旁的小河里,他愿意帮忙去找。我们征求义勇队下水捞铁轨,一下子就有了十多位,全是游泳的好手!那路工带路,十几枝火把多威风!一二三!他们跑步一直跑向那小河。车上的同学们组织啦啦队加油。到了河边,四个人一组的卷高了裤管先下水去。可是,他们四个都一齐大喊糟糕,把岸上的都吓了一大跳!”
“啊哟!”克芬也叫了起来,扭腰看着克久,抢着问道:
“是不是河水深得很?”
“不深!尺把二尺的水!可是结了层薄冰。那四个冒失鬼,裤管卷得高高的,一脚踩下去,冰是破了,他们的腿肚子可也挂了彩了!”
“嗳!”克芬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那镜子一样的河水。等了一会儿,却不听见克久作声,她就用自己的肩膀碰一碰克久的肩膀,轻声说:“哥哥,讲下去啊!后来怎样呢?”“后来么?”克久惘然看着那两个挖石蟹的孩子愈走愈远,随口回答,“后来把铁轨捞起接好,车又开了。”于是像突然觉醒了,提高嗓子又说:“可是走了不多几里,前面查线的发出警告,路又断了!这一回,路工找不到,铁轨也不知道他们藏到哪里去了!怎么办呢?有办法!我们把车后的铁轨拆下来,填补前面的空档。这样走一段,拆一段,补一段,再走一段,再拆再补再走,挨到昆山站,天快亮了!昆山站上这时就有党、政、军大批人马在那里等候。他们做好做歹,想把我们弄回上海去,可是我们一概不理。我们唱着‘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又开车了!可奇怪!一路顺利,我们到了苏州下来的一个小站。我们会到了苏州派来的学生代表,救国会代表,各界代表。乡下的老百姓都赶来看。呵呵,这场面真伟大!可是,苏州站上已经有两列车的宪兵,这是南京派来的,这是要用强硬手段对付我们了!”
赵克久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转脸去看克芬。克芬定睛望着天空,脸色异常严肃,呼吸有点急促。
“后来我们到了苏州了,可是南京来的两团宪兵又把我们押回上海,轰轰烈烈一场运动,被枪杆子压下去了!”
几秒钟的沉默。车站那边传来了喈喈的哨子声。克芬扭着腰侧转脸靠到克久的肩上,她觉得她的哥哥受了欺侮了,需要她的慰藉。可是克久忽然冷冷地笑了笑,又大声说:
“我们那时谁也不能相信,国民党政府会用宪兵杀对付爱国的学生!许多女同学都气得哭了,许多男同学都咬牙切齿,磨拳擦掌。我们是一路痛哭,痛骂,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喊口号,悲壮热烈,回到了上海!”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那条小河渐渐变成了白茫茫的一条带子。四周围的青蛙们的鼓噪,越来越起劲。从河边草丛里出来的蚊虫的游骑已经发现了这两兄妹,逐渐地向他们包围。坐在河滩的他俩沉默了半晌以后,终于是克芬跳了起来说:
“哥哥,回去!”
赵克久不作声,但也站了起来,拍一下衣服,挺起胸就走。他们沿河滩走了十来分钟,就转入了那森林。秋夜的星星都三三两两出来了。远远地望见镇上的灯光,像是地藏节晚上人家插在地上的一簇极大的棒香。
“没有那一次全国大规模的学生运动,国民党政府今天也还是不肯抗战的!”
走完了那桑林的时候,赵克久突然又这么说了一句。克芬却不开口,只是更紧地挨在她哥哥身旁
八
赵克久兄妹俩一走进镇街,就吓了一跳,一切都和他们出来的时候不同了。满街闹哄哄地,人来人往,店铺都收了市,只开半扇门。老板和伙计都站在店门前,指手划脚发议论。沿街地上,坐满了难民,男女老小,哭的哭,骂的骂。
原来是:车站上那些兵都开进镇里,占住了国民小学,又把土地庙的难民全部轰出来了。
他们向前又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兵。万昌油盐杂货店门口就有两个,枪挂在肩头,随便站在那里,十分疲倦的样子。
赵克芬好奇地打量这两个兵的装束。突然一声吆喝,那两个必恭必敬来一个立正。赵克芬倒吓了一跳,回头去看,一个矮胖子军官大摇大摆走过去了。后边不远,是十来个老百姓,都掮着稻草或木板。最后押着的也是一个兵,手里拿着一根青竹梢,一路舞着,呼呼作声。
再往前走,兵越来越多。几条狗躲在沿街小巷里拚命狂吠。昏暗的路灯光下只见人影憧憧,挑着行李和子弹箱,都是向着国民小学那条路去的。一条黄狗大胆地跳出巷口来,吠了两声,又夹着尾巴逃进巷里。
“哥哥!”赵克芬拉住了克久。他们这时正走到了他们家所在的小巷的口子上。赵克久不理,挺起胸仍旧向前走。这镇只有一条直街,国民小学就在直街的东头,而土地庙则离国民小学不过几十步路,可已经不在市街的范围以内。赵克久是想到这两处去看一看。
赵克久这时的情绪很激动。他心里乱纷纷,正和街上的情形差不多。他自己也说不出理由,为什么要到国民小学和土地庙去看看,他只觉得有一个东西热辣辣地在他心头爬抓。他渴望抗战,曾经为此吃过苦,而现在,开往前线去的部队驻在他镇上了,他不去看一看,今晚上就会睡不着觉的。
一群小孩子慌慌张张从对面跑来。夹在他们中间的,还有两条狗,兴奋非凡,在孩子群中钻进钻出,又时时跳到街旁,转身向后站定,昂头吠几声,好像是保护那一群孩子的。
赵克芬眼快,看见那孩子群中有她的小侄儿,就叫道:
“小良,小良!哪里去?”
“看黑尖(汉奸)呀!大兵捉到了黑尖了!姑姑,黑尖也是有眼睛鼻子的!”
小良一边回答,一边仍旧和他的同伴们跳跳蹦蹦向西而去。
孩子群中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回过头来说:
“芬姊,不要去!大兵要打人的!”
赵克芬便站住了。可是克久拉了她仍然往前走,克久一声不出,脚步却愈来愈快。
国民小学那座口字形的房子隐隐约约看得见了。这里街道上更冷静,也更黑暗;店铺和住家都把大门关得紧紧地,只有门缝透出来的一点亮光。赵克芬挽住她哥哥的右臂,跟着急走,有一些好像是瓶瓶罐罐的东西时常绊她的脚。忽然她一个踉跄,“嗳”了一声,身体便向前跌去,赵克久赶快把她抱住,可是他自己的脚也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两个人便同时跌倒了。
一道电光突然在他们身上晃了一晃。借这电光的一晃,赵克久瞥见地下全是些打烂了的瓶瓶罐罐,而绊他们一跤的,却是难民用的半张草荐。两兄妹互相搀扶着跳了起来,突然那电光又射到他们脸上,同时一个粗暴的声音喝道:“站住!”
全身武装的一个兵走到了距离他们两兄妹三四尺的地方,又打起手电筒,对准他们身上身下照了一回,就厉声盘问道:
“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来看看。”
赵克久回答,心里那股热望已经逐渐冷下去了。
电光又射在赵克久脸上。赵克久不耐烦地转过脸去。另一个兵,也是全身武装,这时跑上来喝道:
“搜一搜!站住,不许动!”
赵克芬吓得脸色也变了,躲到克久身后,忽然拉了他一下,撒腿就跑。第一个兵马上举起枪来。赵克久忙叫道:“克芬!不要跑!不用怕!”又向那两个兵解释:“她是我的妹妹。我姓赵,本镇人,听说你们部队来了,特地来瞻仰瞻仰。”
“你是镇上干什么的?”第二个兵又问。
“不干什么。我的家在这里。”
赵克芬又回来了,抢着说:“我们的父亲就是本镇的镇长赵朴斋。”
两个兵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又是那第二个兵说:“不管你们是什么,可不能随便放。走!带你们去见连长!”
赵克久兄妹于是被押进了国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