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文集-第4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们两人的不意,顺倒了一碗茶送给凤道:
“我同你讲礼,倒茶你喝。”
顺这一动作,可算是一部杰作,不但凤高兴,连慈也高兴了,屋子里的空气大
力热闹了。然而纯在那里寂寞了,他把顺看了一眼,看顺对于他将如何。顺会意,
连忙又拿一个吃饭的碗倒一碗茶,端在桌上,请纯道:
“小客人,我家的碗太大了——这里喝茶。”
纯非常之得意,连忙上前去,守着他的地位,谢道:
“顺哥,谢谢你。”
顺自己也端了一碗茶在那里陪客了。
“纯,乡下有一句话,‘礼多人不怪。’你今天几乎怪了我,是不是?”
纯知道顺这话是笑他了,但他还是高兴得很。
凤也拿出了慈的一份糖粑,不过慈的一份儿不是拿回家去,是摆在桌上当茶点。
慈也不喝茶,也不吃点心,两样都是形式了。而她的精神上十分快乐,因为人家对
于她讲礼了。
纯慢慢地自己在那里玩,他已忘记了新年了,把顺家地下堆着的芋头摆来摆去,
顺家除了一堆芋头而外别无长物了。
纯又自己唱歌,他到乡下来常常学乡下小孩子唱的歌,歌辞是这样两句:
渡河桥,鬼烧窑;
土桥铺,鬼开铺。
纯则总是唱一句,即“土桥铺,鬼开铺。”莫须有先生平日听纯唱此歌,颇感
寂寞,他不会同儿童讲故事,说笑话,唱歌,纯所唱的歌未免贫乏了。同时莫须有
先生又忆起自己小时也正是喜欢唱这歌,“渡河桥,鬼烧窑;土桥铺,鬼开铺。”
他的儿童生活却丰富已极,纯现在又正在那里开口唱,他唱出“土桥铺”三个字,
使得慈呆若木鸡,因为纯将咽出不吉祥的话了,新年到人家家里最忌说“鬼”的,
而驷不及舌纯更正得非常之快,是他自己自觉的更正,他这样唱了一句:
“土桥铺,桂久昌。”
因为他知道土桥铺有“桂久昌”的铺子,所以他由“鬼开铺”的“鬼”字连忙
转到“桂久昌”了。顺对于此事欢喜得不得了,他佩服纯得很,他逢人称赞纯会说
话了。
这天晚上莫须有先生太太睡得很早,因为昨夜除夕她通宵未眠。莫须有先生关
门睡觉时,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望了一望,满天的星,满地的雪,满身的寒了。开了
门又是满室的灯光。他相信真善美三个字都是神。世界原不是虚空的。懂得神是因
为你不贪,一切是道理了。我们凡夫尚且有一个身子,道理岂可以没有身子吗?这
个身子便是神。真善美是当然的。凡夫有时也发现得着了。如果只相信凡夫,不相
信道理,便是唯物的哲学家。
莫须有先生传 留客吃饭的事情
莫须有先生喜欢上街买东西,莫须有先生太太喜欢在厨房里做菜给客人吃。莫
须有先生常常对于这两件事加以客观的批评,即是自己喜欢买菜,太太喜欢待客,
都是为人而不为己,究竟谁的价值大呢?莫须有先生认为太太价值大些,她作事每
每有惠于人,自己仍不免是个野心家罢了,徒徒买东西不舍不得花钱罢了。莫须有
先生一觉得自己是野心,便是贪着世间,便惭愧无地了。他生平也有许多后来想起
很足自慰的事情,即如二十七年冬没有棉衣穿,穿着老父亲的破夹祆,那时住在县
城里,有一老妪在街上遇见了惊讶道:“呀!这位先生,怎么穷到这地步?”莫须
有先生听了毫不以为耻,不以为耻不难,所谓“是道也奚足以臧”,难于莫须有先
生觉得他胸中有道理,难于他居于乡党之间完全是个乡下人,乡人喜欢同他亲近。
本着这个心情,他觉得他可以乞食,尚不是诗人陶潜的乞食,而是比丘的乞食,乞
食本身便是修行,便是人与人之间的道理了。他觉得他愈在穷困中,患难中,生活
愈切实,那时心情可喜。一旦境况好些,可以拿钱上街买东西,虽然还不是富,确
不是穷,因为他手里确是有钱了,有点像赌徒,以用完了为能事,于是买了许多东
西了。手上拿了东西心里确是非常之贫穷的,人生在世不觉得生老病死苦,有何意
义呢?这不完全是以人生为可留恋吗?不正是贪着吗?要说为得待客人,那要如英
国的一位牧师的话,要贫而无告者,夜里无处投宿,你便应该好好招待他,做他的
栖身之所,令他知道世上有同情心,但不是款待他的意思了。于是莫须有先生这样
叹息,一个人对于俗务不可以太经手了,经手便有染着,便不免贪。孔子曰,“吾
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话确是说得有意思,使得莫须有先
生感激欲位,自己生平总是忙于鄙事,确是因为贱,战前在北平当教员的时候也总
是自己上街买菜,替太太做老妈子。君子确是不必做这些事,并不是故意把这些事
让给别人做,这些事自然不落到君子头上了。释迦牟尼做皇太子就没有这些事做。
佛教所说的“福报”是很有意义的。莫须有先生命定要做这些小人之事,远不如释
迦牟尼一出家便出家的。(附注,出家是为得懂道理,并不是贪得一个东西;不出
家也是懂道理,而最难离开贪的习惯。)这还是民国己卯腊月二十九日大早的话,
那时天正下着大雪,莫须有先生从上桥铺提了买来的鱼,归途中这样发生感慨了。
我们还不妨把他在土桥铺买东西的情形追记下来,因为莫须有先生一生也只此一度,
以前买过白糖,这回又在土桥铺“办年”了。黄梅县年尾上街买东西谓之“办年”。
莫须有先生于腊月二十八日从县城回龙锡桥,经过土桥铺时,看见土桥铺街上摆了
许多大鱼卖,回来告诉太太道:
“土桥铺街上同太平时县城里一样,有许多卖鱼的,有许多大鱼。”
“有白鱼么?”
“有。”
莫须有先生说着便活现着许多白鱼,这些鱼虽然不在水里,莫须有先生一向作
小说的丰富的想象便是水了。
“正月里我们应该请这里几位本家吃饭,他们都是晚辈,特意请他们来他们恐
不肯来,他们一定来拜年,我们先把菜预备着,他们来拜年就留他们吃饭。乡下有
什么吃的?土桥铺有鱼卖,最好,就是鱼肉两样,鱼又买两样,买大白鱼做一大钵
鱼圆,鲤鱼总一定是有的,买大鲤鱼煮一个全鱼装一钵,另外一钵肉,一钵狮子头,
共四个菜。”
龙锡桥有一家卖肉的,肉已经于腊月二十六日买回来了,合了“二十六,买年
肉”的谚,故莫须有先生太太只考虑着买鱼的事。连忙又道:
“明天要还是下雪,你怎么去呢?”
说着望着外面的大雪,人情的温暖与恩爱何以“自然”完全不能同意呢?而莫
须有先生明天一定要去办年的,因为办年就只有明天一天了,后天三十日照例街上
没有卖东西的了。就不说请客要办莱的话,家里两个小孩子,好容易盼到今年平安
在乡下过年,能不买点东西么?而莫须有先生今天刚从城里回来,走了三十五里的
长途,明天又要冒雪到土桥铺去么?莫须有先生大约因为走得乏了,他的豪放性格
果然暂时束之高阁,懒懒地答道:
“明天再说罢,——明天也许晴了。”
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莫须有先生太太还说了这句不完全的话:
“现在盐贵,很少有人做豆腐乳,……”
莫须有先生知道太太是要做豆腐乳。太平时,盐贱,乡下人过年都是做豆腐乳
的,故谚云:“二十五,打豆腐。”二十五,即腊月二十五日。今年腊月二十五做
了豆腐乳,可以供明年一年的甚至多年的不时之需。莫须有先生太太想做豆腐乳,
而话不便出口,不便出口之故有二,一是盐贵,从前做豆腐乳是俭,现在则是奢;
二,假使明日大雪呢,要做豆腐乳岂不等于吩咐莫须有先生冒着雪出门么?然而莫
须有先生心知其意,莫须有先生之为人心知其意便放心不下,他便非体贴人把这事
做好不可,所以无论正面或反面吩咐莫须有先生做一件事便无须再吩咐的,结果总
是太太胜利的,即是说事做成功了。
“做豆腐乳要买多少黄豆呢?”
“做一窠要一斗,做半案五升,现在做只做半案,盐太贵了,——明天再说罢。”
这一说,莫须有先生太太实在觉得盐大贵了,现在涨到五角一斤。“明天再说
罢”,同刚才莫须有先生的“明天再说罢”语气完全不同,莫须有先生重于说“去”,
即是明天到土桥铺去;莫须有先生太太重于说不去,若说去,若天下雪呢,岂不等
于吩咐莫须有先生去么?
二十九日大早,雪地里没有一个人走路,莫须有先生独行于往土桥铺的路上。
由龙锡桥往土桥铺,要走一段蕲黄广一带有名的横山大路,山如长江大河,一路而
来,路如长江大河的岸。此刻大雪则高山如天上的白云,不知是近是远,而路无人
迹,只是一条洁白的路,由人心去走不会有错误的了,又仿佛是经验告诉你如此的。
莫须有先生本着人生的经验如此往前走,走过三衢铺则把高山撇开了,即不走横山
大路了,再是平野了,是黄梅县山乡一片肥沃的平野了。土桥铺之所以富足,便因
为这个平野了。踏上平野,离了山,却有一小河流跟着走,这个平野之所以肥沃,
便因为这条河流了。土桥铺之所以名土桥铺,实际上并没有桥,古时大约有桥,民
国三十年以后由一新任乡长建了一长桥,便因为这条河流了。莫须有先生本来是一
空倚傍独往独来的人,走在这个平野上倒觉得孤独了,水不知怎的不如山可以做行
路的伴侣了,山倒好像使得自己没有离群似的,水的汩汩之音使人更行更远更孤寂。
因为孤寂的原故,乃完全是感情用事,为什么这么的清晨一个人走在雪路上呢?有
谁知道我的伟大呢?世界明明是有知,何以大家都认为无知呢?我不是做父亲我今
天早晨不出来走路了,因为我自己小孩子的原故我要买点东西过年。我不是做丈夫
我今天早晨不出来走路了,因为我体贴妻的心情要买鱼待客买黄豆做豆腐乳。她之
为人事不如愿是不甘心的,无心之间要发脾气的。那么莫须有先生已经打定主意买
黄豆了,只买五升,便是五升己有相当的重量,将怎么拿回呢?他望见后面有一挑
柴的来了,心为之喜,他可以等一会儿,同挑柴人攀谈攀谈,他也一定是往土桥铺
卖柴的,回头他可以托他把黄豆带回来了。莫须有先生这样想时,挑柴的——莫须
有先生一见他觉得压在他的肩膀上的分量太重了,大雪里他额上完全是汗了。莫须
有先生便在道旁做一首白话诗:
我在路上看见额上流汗,
我仿佛看见人生在哭。
我看见人生在哭,
我额上流汗。
莫须有先生在人群之中,即如此刻清早遇见一个人,每每感得人生辛苦了,有
时牛马也辛苦了,但人生的语言是无用的,因为不足以说辛苦,而辛苦足以代表人
生的意义,即是苦,即是人与人的同情心了。莫须有先生没有同挑柴人说话,因为
他没有那样卑鄙,忘记别人的辛苦,记得自己的私事,彼此算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