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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废名文集-第40部分

小说: 废名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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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山东生长的,他爸爸在山东做事,头年我叫他把媳妇就带去,生了个孩

子我又要她回来。”

“我的话都给人家删掉了。”

“我的少爷事情倒不错,可以的,一月关二十块,铁路局不欠饷。”

于是孩子好哭,她就走了,走了却叫一声莫须有先生:

“莫须有先生,他也听媳妇的话!”

他也听媳妇的话,莫须有先生心想今天的日记就止于此,吾将进去读南华经矣。

说话时房东太太却已出来,出来刚刚探首,门墙颇深,探首却只见有莫须有先生,

探问道:

“莫须有先生,你同谁说话?”

“我知道,你是想出来同谁说话。”

“我是想出来说说话儿,所以我赶快把衣服晾干了又都收进去,收进去我又把

它平迭好了又把它晾干,把事情都做完了,你看我成天这忙劲儿!我倒是不甘心替

人家做事所以我心里很不平,但我又喜欢张罗张罗事情,所以莫须有先生自己洗自

己的衣服我又生气,说你是同我闹瘪扭儿,——哟,这一个大槐树虫儿!哟,麻得

很!”

莫须有先生一看,真是奇怪,槐树上果然吊槐树虫儿,而奇怪,它不懂人之惊

异而自惊异,莫须有先生站在三度空间里跳起来捉它了。

“莫须有先生,我再通知你,你别怪咱们好礼,你刚才所见其一露头角的,是

咱们的二奶奶,听了我嚷槐树虫儿又已经出来了,我比她要长一辈,已经向我来一

个单腿儿——二奶奶,哟,别叫我害臊!不用得请安!你好?”

“好。”

“今天天气够瞧的。”

“够瞧的,——我说我做点活,就总是犯困。”

“有小孩的人那里还有工夫做活计,把这三伏天过了人爽快一点再说罢,——

夏季天我就怕闹虫子!你说有树遮荫凉儿好不是,可又爱闹虫子!”

“敢情。”

“头年咱们院子里走一条长虫,哟,可了不得,扁担来长,要不亏莫须有先生

我就没有法子,吓得我只跑,莫须有先生随手拿一块石头就把它砸死了,——人家

有主意不是?你说等你去拿家伙长虫可不就跑了?跑得快着哩,可了不得,我所怕

它。”

“敢情,——咱们谁不怕它?”

莫须有先生风吹得欢喜,人生说自己的话听他人之言真是不可少的快事,但总

要与自己有关,最好是关乎我的名誉之事,恭维我,所以我再听你们说吧。

“这几块石头好,都是莫须有先生搬来的,咱们坐一坐,二奶奶。”

“坐,——大妈你坐。”

“我坐。”

莫须有先生自道,我也坐,远远的坐了一块石狮子座,私心倒也喜欢听一听远

远的有一场私话坐在那儿说,但简直的不知所云。

“如是如是如是——都是家事,莫须有先生只看见我嘴动。”

“我听见我听见我听见——没有外人,莫须有先生只看见我点头。”

莫须有先生只好自分是一个世外人,抱膝而乐其所乐道,我倒不管闲事,有时

也有点好奇而已,然而好奇就是说这里无奇,我也并不就望到恒星以外去了。我虽

然也不免忿忿,但我就舍不得这块白圭之玷,不稀罕天上掉下一块完壁,你听说那

里另外有一个地球你也并不怎样思家不是?只有这个仇敌与友爱所在之处谁也不肯

走掉。我把我的门口一共搬了几块好石头,所以预备童子六七人,现在你们两人一

人坐其一,还有其一,还有其一,要不是还剩下我两块石头,我就讨厌你们两人跑

到我的门口来纷扰了,奇怪,世上事都是一个心理作用。说话时已经又来了,又是

一位街坊女人来了,又费了几寸唇舌,请坐请坐,坐,又坐了其一,莫须有先生向

来不在名字上讲究,所以只好让这一位是无名坐客了,而她恰是不爱插嘴的一位,

但也是闻听了人言而拿了活计来坐树而做活而暂不做活者,莫须有先生知道她是一

位孀居。最后却是三脚猫太太来了,三脚猫太太是挑了时水桶而来,所以三脚猫太

太乃是出来挑泔水。人们都是见一见三脚猫太太的泔水桶而后台见三脚猫太太,以

为国人皆掩鼻而过之,而三脚猫太太见了列位施礼道:

“这儿凉炔。”

“三妹妹,你也坐会儿,——你总是忙。”莫须有先生的房东太太请三脚猫太

太。

“三舅妈,我不起来。”二奶奶不修边幅的姿势请三脚猫太太。

“你坐你坐,你不起来,——我也坐会儿。”

莫须有先生遥遥一见三脚猫太太卸了担子赶紧向腰包里掏出今天的日记来,今

天一定莫须有先生作三脚猫语录,快点快点,——我催我自己快点!快点拿出本子

来!慢点慢点,快点快点,——再是叫你快点!有趣有趣,第一句,第二句,有趣

有趣,今日明日,日复一日,见面招呼,捆肚子挨饿,只有三脚猫太太完全保留了

当年的嫁装,你们保留了向日葵将以当落花生,铁蚕豆,你们骂她汉好,骂她啃地

(读者作恳地之恳观之),因为二脚猫太太一年打八个粮食,你们买煤球只提了筐

子去买,可惜皇帝如今打倒了,埋没了你们的个性,不然倒也有个意思。三脚猫太

太的女孩儿真有个趣,一天她上皮匠那儿去取了新鞋回来,一望望见莫须有先生正

在马路上绕弯儿,赶紧就双手剪在背后,不让莫须有先生看见我的新鞋,好比莫须

有先生南向而走,她北面而来,往者大道如矢直视,来者手剪在背后低看,一心想

我将趋而过之,过之矣,回头我再看莫须有先生,莫须有先生也回头错看见她,而

她还是手剪在背后又回头再看莫须有先生,所以莫须有先生看见她手剪在背后的新

鞋,而她以为我不让莫须有先生看见我拿了什么东西!她盖也上学,今天开学人家

都穿新衣,妈,我也要穿新布衫儿,妈就给新布衫儿我穿。今天过年大年下妈也要

我去打粥,今天过年大年下妈叫我穿新棉袄,我就穿新棉袄,我就喜欢得很,我就

上街,我就到粥厂里去打粥。今天过年妈说拿回来给猪吃,但人家不让我进去,我

就哭回来,三脚猫太太有所不知,粥厂里看见你的女孩儿穿新棉祆不以你为贫民故

不让你进去也。这一叶纸已经填满了,再只有一行的空白。哎呀!三脚猫太太打一

个大喷嚏。三脚猫太太已经挑了泔水桶告辞了。

“三妹妹你不坐一会儿?你走?”

“我走,姐姐。”

“三舅妈,我不起来。”

“你不起来,你坐你坐。”

于是坐者就以其手指行人之背而以其嘴作手势曰:

“这一位三奶奶就不得味儿!人家坐在这里凉快,她放泔水桶!”

“大妈,我就不爱理她老人家。”

于是再以其手指其庭院挂墙之枣树而以其嘴作手势曰:

“我就怕半夜里刮风,一刮风就把我几颗枣子都刮下来了,一天亮我就爬起来,

我说开门我来拣起来,你那里看见一颗?都给她拣去了!我就佩服人家起得早!”

莫须有先生连忙翻一翻日记而更正曰:

“房东太太,你这说的是去年的事,今年还没有到时候。”

“我可总忘不了不是?”

言下那一位不修边幅者乃注目于墙头之青枣而沉思曰:

“我倒也年年够了几个,可不是骂我?”

“二奶奶,咱们娘儿俩怪好的,你是一个大方之家,所谓折花不插发,随手够

几个尝尝,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说话时三脚猫太太从院墙里内应道:

“哟,一半瓤冬瓜就不要了!——哟,再是我的猪的!”

原来三脚猫太太盖是进莫须有先生食夫稻之家而桃泔水,泔水里头扔了半瓤冬

瓜。

“哎呀!——有人骂我!”

原来三脚猫太太第二个打喷嚏,莫须有先生赶紧又再记一笔。莫笑莫笑,回头

人家听见了说咱们笑人家。可乐可乐,可乐着哩。

莫须有先生传 莫须有先生买白糖

上回我们说莫须有先生赴小学履新时有资本三元,我们现在就从莫须有先生赴

小学履新说起。莫须有先生赴小学履新,是挈了眷属一同去,只是把老太爷一个人

留在老家罢了。那个老家在县城之内,这个县城差不多已经成了劫后的灰烬,莫须

有先生的老家尚家有四壁,以后要建筑房子只须建筑内部。这个建筑内部的工程在

此刻六年之后最后胜利之日已经由莫须有先生的辛勤告成功了。其实应该说是太太

的辛勤。此是后话,暂且不表。那三块钱的资本,其实不能说是资本,是债务,是

太太向其阿弟借来的,不过不久就由莫须有先生偿还清楚了,三块钱,内中应以二

元作今日的车资,此去有三十五里之遥,时间足二十八年之秋,那时一元钱还等于

一元二角,——说错了,应是一元二角还等于一元。莫须有先生任教之学校设在黄

梅金家寨,太太有一位娘家亲戚在距金家寨一里许之腊树窠,今天去就决定先到那

亲戚家作客,那亲戚家同莫须有先生也是世交,随后再商量在那里居住的问题。学

校对于教员眷属是没有打算居住的地方的。我们且不要太写实了,让空气活动活动

好了。却说莫须有先生一家四人,同了一名车夫,同了一辆手推车,出东城,上大

道,真是快活极了,尤其是太太同两个小孩快活极了,因为他们在城内住着总是怕

“来了!”这两个字代表了残暴敌兵的一切,至今犹谈虎色变,而当时一出城就解

放了,就自由了,仿佛天地之大“怎么让我们今天才出来呢?”这便叫做命运。一

城之隔而已,城内有恐怖,城外,只要五里之外就没有恐怖的,然而家在城里则不

能出来,在城外有职业则又可以出来,这事情是多么简单呢?人生的恐怖又确实是

恐怖,精神的解放又确实是解放,想否认也无从否认。居住问题,职业问题,本来

同数字符号一样,好比你的通信处,可以在城里,可以在城外,可以写门牌第一号,

也可以写第二号,只是摆布而已。所以我们的生活,生活于摆布之中,有幸有不幸,

这便叫做命运。这一只大手掌摆在什么地方呢?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呢?以莫须有

先生之高明,有时尚摆脱不开,即是说纳闷于其中也,想挣扎也。然而莫须有先生

知道,这里完全不是道德问题,不是人格问题,不是求之于己的。至此便是知命,

于是恐怖与解放都没有了。是自由,而人生是受苦。那两个小孩,一个叫纯,一个

叫慈,纯是弟弟,慈是姊姊,慈十一岁,纯五岁。坐在手推车上的是纯同妈妈。慈

同爸爸步行。慈的名字具写是“止慈”,关于这个名字,是莫须有先生得意之作,

他说他确乎是竟陵派,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容易,总要用心思,很难得有文章本天成

的时候,独有女孩儿的名字他起得很容易,便是这回到金家寨入小学四年级起的,

以前的小名从此不用了。曾经有一位朋友质问道:

“你为什么将女孩子命名止慈呢?”

“‘为人父,止于慈。’我喜欢这一句话,我却对于小孩子太严了,尤其是对

于我的女孩,故我起这个名字,当作我自己做父亲的标准。我是一个竟陵派,这个

名字却是公安派,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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