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文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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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鸣的一声火车头到了,大家都眉飞色舞,马上就可以通过去了。而莫须有先生悬
崖勒马,忘记了他是一个驼背——
“这都是招到山西去打仗的兵呵,怎么这么多呵。一辆又一辆,你们连一个座
位都没有呵。你们的眼光多么怯弱呵。父兮母兮,天乎人乎,吾思而使尔至于此极
者而不可得也。刚才我一出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赶一个猪群,打也打不进城,
钻也无处钻,弄得我满脸是土,不舒服极了,现在你们又在我的面前而过呵,弟兄
们呵。唉,上帝,莫须有先生罪过了,他的心痛楚,这都是他的同胞呵,他的意思
里充满了那一些猪呵。然而我不能不这样想呵。你们叫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从前我
总不明白,人为什么当兵呢?那不明明白白的是朝死路上走吗?然而他是求生呵。
人大概总是要生存的,牲口也是要生存的,然而我们是人类,我们为难,便是豢养,
也是一个生之路,也得自己费心呵。这是怎样的残忍呵。我们实在是辛苦呵。为难
的就在这生与死间的一段路,要走呵,我看得见你们的眼光的怯弱呵。至于打起仗
来,生生死死两面都是一样呵,一枪子射过来,大概没有什么的罢,一个野兽的嗥
叫罢了。这个声音悲哀呵。实在的,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食,都有这一
个嗥叫。上帝呵,弟兄们呵,命运呵。而今而后,吾知免夫。我要努力。”
莫须有先生忘形了,他吊了一颗大眼泪。而栅栏门一开,肩相摩,踵相接,莫
须有先生走也走不进。
到得真真到了乡下,莫须有先生疲乏极了,栽瞌睡,一走一低昂,惹得那一位
驴汉不放心,厉声道:
“莫须有先生,你别睡着了!我看你不大像骑过驴的,一摔摔下来了就怪不得
我!”
莫须有先生闭了眼睛不见回音。驴汉其二,瞧一瞧莫须有先生的样儿,窃笑道:
“这个人真可以。”
“你们不要骂我呵,让我休息一下呵,你们走慢一点就是了。唉,旷野之上,
四无人声,人的灵魂是容易归入安息的。”
“前儿就是这儿出了事。”
驴汉其一自言自语,而莫须有先生的睡眼打开了——
“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两个强人把一个庄稼佬的五十块钱抢走了,还朝他的腿子上来一刀。”
“嗟夫,我的腰怀也有三张十块的票子,是我的半年内修行之资。”
莫须有先生他以为他站住了,摸一摸他的腰怀,而且糟了,明明自己告诉这两
个强人了,腰怀三张十块的票子!事至于此,乃小声疾呼道:
“你们把我往那里驮呢?我明白,我完全不能自主,我不能不由你们走,你看,
你们完全有把握,一步一步走,莫须有先生要站住也奈你的驴子不何了。”
“莫须有先生,你看,前面来了一乘花轿。”
“驴汉其二,你比你的朋友高明得多,他动不动就吓唬人,我看了你我就放心
了。对,一乘花轿,这个旷野上走得很寂寞呵,一点也不热闹,然而看起来很好看
呵,比城里之所见大不同。这不晓得是谁家娶媳妇,新姑娘她的肚子不晓得饿不饿?
走了多远?”
“莫须有先生,你的肚子饿了吗?我们刚刚走了一半。”
“我不饿。这位新姑娘不晓得是长子是矮子,如果是一位美人的话,总要长高
一点才好,那才合乎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否则,唉,把人类都显得矮了,令我很
难过。”
“莫须有先生,矮子倒有好处,做衣服省材料。”
“驴汉其二,你不要胡说!你再说我就下来打你!”
莫须有先生伤心极了,不知为什么,我们简直疑心有一位姑娘爱他,人长得矮
一点。
前面到了一个所在,其实什么东西也没有,平白的孤路旁边五棵怀抱不住的大
树,莫须有先生一望见那树荫儿,振起精神出一口鸟气:
“好了好了,到了到了。”
“到了还有五里!”
“你们无论如何非下来不可,莫须有先生要在这个树脚下躺一个午觉。这个太
阳把我讨厌死了,我的身上有三十块钱,本来应该有五十的,那个小滑头骗了我,
几时我再进城同他算账,我只怕他一见面就恭维我那就糟了。我不怕强人,我连虎
列拉都不怕还怕强人干什么呢?你们只听我的话下来就是了。我舍不得这个大树的
阴凉儿好。万一他乘其不备,把我的财物抢去了,把我的生命也夺走了,同裁缝杀
张飞一样,趁张飞睡觉,那天下事也就完了,算不了什么。不瞒你说,因为你们两
位今天也辛苦了一趟,不多的日子以前,我简直想出了一条妙计,只是我不肯同我
的爱人开口呵。我想,反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我不如同我的爱人一路去游历一回,
观一观海,一跳,同登天一样的踏实,手牵手儿,替天下青年男女留一个好听的故
事,而我呢,实在也落得一个好名誉,情死,因为单单自杀,总怕人说我是生计问
题,怪不英雄的。我的爱人呵,你现在在那里呢?你也应该努力珍重呵,人总要自
己快乐一点才是。莫须有先生现在正骑了驴子在乡下走路了,前面便是一个好休息
之所,你不要墨念。”
怎的,树脚下一只野兽,是狼?莫须有先生又站住,探头探脑——
“喂,你们二位小心,不要走,那树脚下是什么东西,别让它害了我们的性命。”
“莫须有先生,你简直是一个疯子,一只骆驼怕什么呢?”
“骆驼,对,一只骆驼,还有一个汉子伸脚伸手躺在那里哩。也难怪我,你们
是走近来了才看见是一只骆驼,一,二,三,四,五,这五棵树都多么大呵,所以
我远而望之以为是狼哩。唉,鹞鹰飞在天上,它的翅膀遮荫了我的心,我没有见过
这么好的树,干多么高,叶多么绿,多么密,我只愿山上我的家同这路上的大树一
样——还有几里地就到了,二位驴汉?”
“五里。”
“那么你就传出去,离莫须有先生家有五里,路边有五棵大树,于是树以人传,
人以树传,名不虚传。”
莫须有先生传 莫须有先生不要提他的名字
莫须有先生接着就跟了他的房东太太上他将要久住的家了,心里怪难受的,不
知为什么,好像自己同自己开了一阵玩笑,而西山的落日,同你打一个招呼,他一
点也不肯游戏,告诉你他明天还得从东方起来。总之你从一个路人得到了一个着落,
于是你完全是一个漂泊家伙了。而且,人世的担子,每每到了你要休息的时候,它
的分量一齐来了,而一个赤手空拳之人,就算你本来是担了一个千斤之重,儿童相
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然而莫须有先生没有这些,他怕他是一个小偷,因
为他跟在他的房东太太的后面担心狗来咬哩。
“唉,房东太太,人这个东西很有点儿自大,他不以为他可笑得很,到了日暮
途穷的时候,他总有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概,他能够孑然独立,悲从中来。”
“莫须有先生,你不要瞧不起人,我们两个老夫妻,居家过日子,总不敢得罪
人,好比我现在把你莫须有先生招了来,一月有几块钱,人家也都不嫉妒我,决不
能想出法子来弄得你不能安居,好比失物啦,口角啦,这类的事情是包管没有的。”
“口角我倒也不怕,我最喜欢看你们老娘儿们吵嘴,——我们两人讲话无从谈
起了,我讲的是那个,你谈的是这个。”
“你的话也并不难懂,只是还带了一点湖北调子,——唉,说起来真是,我在
武昌城也住了七八年咧,那里我家老爷子在湖北做官。”
“那你住在那一条街呢?——嗳呀,你这一说不打紧,可把那一座城池完全替
我画出来了,我虽然不是在那里头生长的,在那里也念过好几年书,街头弄尾都走
到的。我很想回去看一看。我有许多少年朋友都在那里生生死死,都是这个时代的
牺牲者,所以,那个城,在我的记忆里简直不晓得混成一个什么东西了,一个屠场,
一个市场,一个个的人都是那么怪面熟。我也不肯说我是一个慈悲主义者。”
“到了”
老太婆这一说,很知礼的回身一笑,对了莫须有先生站住了。莫须有先生也双
手叉腰立正,仿佛地球上的路他走到了一个终点,站在那里,怪好玩的。
“莫须有先生,请进。”
莫须有先生不进,贪着风景,笑得是人世最有意思的一个笑,很可以绘一幅画
了。
“我站在这里我丰富极了。”
“你如果喜欢凉快,你就在这个石头上坐一坐,我去沏一壶茶来,不要老是那
副呆相,叫人看着怪可怜的。”
老太婆简直有点生气,皱起眉毛来,这一低眉,她把她的莫须有先生端端正正
的相了一相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了,莫须有先生的可怜的皮骨她都看见了。
“嗳哟,莫须有先生,你的脖子上怎么那么多的伤痕?”
“过去的事情不要提,我也算是九死一生了,——我们两人的话都说得殊欠明
白,单从文字上看来,人家要疑心莫须有先生是一个红枪会似的,刽子手割他不断。
非也,我生平最不爱打拳,静坐深思而已。我害了几次重病,其不死者几希。”
“唉,这么个好人,遭了这么多的磨难。”
“医门多疾,不要把自己的事情看得那么大,那是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的,
——我且问你,我的门口这几棵槐树栽了多少年呢?很不算小。”
你的门口!你的门口你怎么不晓得呢?我还没有得你的租钱我的房子就典给你
了!
“你也未免太那个了,太是拜金主义了。我以后总不说话。令我怪寂寞的。我
的意思只不过是羡慕这四棵树不小,——我常想,今之人恐怕连栽一棵树的意思也
没有了,目光如豆。”
“别急,别急,是我一时发牢骚,你请进。”
说着她几乎要援之以手,怕莫须有先生从此沓然了,昔人己乘黄鹤去了,那她
的房子可又要闲着了。莫须有先生就跨步而进,鼓一肚子的气,而且咕噜着。但是,
一进去,一位姑娘——可不是吗?从那边的窗玻璃探头而望!是坐在炕上做活哩,
莫须有先生只看见了头发,看见了头发下的一面,就不看见了,于是站在那里动也
不动了,做诗了。
“庭院深深深几许?老太婆呵,世界实在同一块玻璃一样的不是空虚。我常常
喜欢一个人绕弯儿,走一个人家的门前过,过门而不入,因为我知道那里头有着个
可人儿。然而那也要工作得意的时候,否则我也很容易三魂渺渺,七魄茫茫,简直
站不住了。唉,在天之父,什么时候把你的儿子平安的接回去,不要罚我受苦。”
“我去端条凳子出来,咱们两人就在这院子里坐坐。”
老太婆就那么得意,去端凳子了。莫须有先生立刻也得了救,因为有点活动起
来了,好像一个小耗子,探头探脑,但听得里面唧哝唧哝一大堆,听来听去一连有
好几个“莫须有先生”,有的加了一个问号,有的又表示惊叹,即是稀罕,缘何到
此?最后一句则完全不是娇声,板凳快要端出来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