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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废名文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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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境实好。”先生回答道:

“你完全是江南生长的,总是江南景物作用。”

我简直受了一大打击,默而无语了。

不知怎么一谈谈起朱舜水先生,这又给了我一个诗思,先生道:

“日本的书上说朱舜水,他平常是能操和语的,方病榻弥留,讲的话友人不懂,

几句土话。”

我说:

“先生,是什么书上的?”

看我的神气不能漠然听之了,先生也不由得正襟而危坐,屋子里很寂静了。他

老人家是唯物论者。我呢?——虽是顺便的话,还是不要多说的好。这个节制,于

做文章的人颇紧要,否则文章很损失。

有一个女人,大概住在邻近,时常带了孩子来打枣吃。看她的样子很不招人喜

欢,所以我关门一室让她打了。然而窗外我的树一天一天的失了精神了,我乃吩咐

长班:“请她以后不要来罢。”

果然不见她来了。

一到八月,枣渐渐的熟了。树顶的顶上,夜人不能及。夜半大风,一阵阵落地

声响,我枕在枕头上喜欢极了。我想那“雨中山果落”恐怕不及我这个。清早开门,

满地枣红,简直是意外的欢喜,昨夜的落地不算事了。

一天,我知道,前院新搬进了一个人,当然是我的同乡了。小便时,我望见他,

心想,“这就是他了。”这人,五十岁上下,简直不招我的反感。——唉,说话每

每不自觉的说出来了,怎么说反感呢?我这人是那样的,甚是苦了自己,见人易生

反感。我很想同他谈谈。第二天早晨,我正在那里写字,他推开我的房门进来了。

见面拱手,但真不讨厌,合式,笑得是一个苦笑,或者只是我那么的觉着。倒一杯

茶,请他坐下了。

他很要知道似的,问我:

“贵姓?”

“姓岳。”

“府上在哪里?”

“岳家湾。”

“那么北乡。”

这样说时,轮了一下他的眼睛,头也一偏,不消说,那个岳家湾在这个迟钝的

思索里指定了一遍了。

“你住在哪里呢?”

“我是西乡,——感湖你晓得吗?你们北乡的鱼贩子总在我那里买鱼。”

失礼罢,或者说,这人还年青罢,我竟没有问他贵姓,而问,“你往在哪里呢?”

做人大概是要经过长久训练的,自以为很好了,其实距那个自由地步还很远,动不

动露出马脚来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夫人去年此地死了,尚停柩在城外庙里,想

设法搬运回去,新近往济南去了一趟,又回北京来。

唉,再没有比这动我的乡愁了,一日的傍午我照例在那里写字玩,院子很是寂

静,但总仿佛不是这么个寂静似的,抬起头来,朝着冷布往窗外望,见了我的同乡

昂着他的秃头望那树顶上疏疏几吊枣子想吃了。

1929年12月29日

小说 浪子的笔记

我亲眼看见老三进妓院,亲眼看见她当领家,看见她垂死的时候躺在床上。我

知道老三的一生。

罗丹的《老妓》,很可以替我减省笔墨,老三在最后两年差不多是那个样子。

不过这仅仅是就颜色的凋谢,乳房的打皱——总之就外形说。其实,老三,一个活

人,决不如罗丹的雕刻是有生命。艺术家的作品毕竟是艺术家所创造出来的。

有一回我在老三那里买一份报看,见有“模特儿”这个名词,告诉小莺(老三

这时被她称为阿姨),解释她听,说,“比方要画一个裸体女人,就请一个女人裸

体站在旁边做样子……”“真的吗?”小莺很是纳罕,眼睛现出她少有的光泽。老

三却骂她,“真的你就去给人家做样子,瞒了我得一包银子!”我这才想起了罗丹

的雕刻。

老三以一个漂亮女孩子进到妓院,大概是十四岁。那时我总是可怜她,因为她

视我为唯一听她诉衷情的人,说她的阿姨怎样鞭她,她宁可死。我听了很是气愤,

并且代她设想:

“你真不如死的好,我们乡下自缢的女人多哩。这样你可以害得你的阿姨去坐

牢!”

她却又对我嗤的一声笑——

“亏你打这个好主意,叫人死。”

我原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还很稀奇似的问她:

“你的娘老子怎么让你来干这个事呢?”

“欠人的债不能还,所以把我带到这来卖了。”

“到这个地方来不要好多盘费吗?坐火车,坐轮船。”

她又是对我嗤的一声笑。

“你们将来老了怎么办呢?”

“老了给你做老婆。”

记得一个秋天的晚上,她私自来找我,对我哭,要我救她。我依然很固执的,

以为救她只有死。我说我决不是舍不得我的什么不给她,要我同她一路死都行。

“你只要照那个夹袍子做一件就是救我。”

她真是呜呜咽咽的哭。她穿的一件红缎子夹袍给烟火烧坏了一角,领家妈妈知

道了非鞭死她不可。我依照她的话救她。她到底是挨了一顿重打,领家妈妈见了她

穿着崭新的红缎子袍子是怎样伤心呵,虽然这笔款子出自我的荷包,但归到缎子店

的掌柜去了,数目实在不小。

这一类的事记不胜记,总之垂老的老三,似乎应该就是罗丹的《老妓》,哀伤

于过去,看一看现在。

老三脱离她的领家独立,也是我依照她的话救她,情形记不清白了。让我数一

数——老三后来做了三个人的领家,小莺则是第四个。人家称呼死的老三每每是这

样称呼:“小莺的阿姨。”

小莺的来历我完全知道。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三快三十岁了,然而还是做妓女。一天的深夜,全个院子多半睡了觉,一个

很是漂亮的,名叫长圆,比老三年青得多,推开老三的房门进来。进来了又想出去,

意思是房里有客不大好。其实她未进门以前并不是不晓得我在里面。老三道:

“不要紧,你坐。”

长圆就坐在床沿。

他们两人用了乡音谈话,我不懂。我猜得出,先是谈我,再谈长圆的领家。我

虽是一个浪子,住着这样的地方,但我实是爱女人。我可以自解的,我不来,他们

也一样的活在这里。我称我这样的行为为“苦肉计”,因为我到底是痛苦,不啻自

己鞭打自己。老三自然更不用说,躺在我的怀里。长圆坐在我的面前,是夏天罢,

没有穿袜,单褂半披着。我真不好意思,而我又轮着眼睛看,一面不由己的想——

“世间上的女人,你们宝藏你们的童贞,你们都到这来看罢。”

第二天清早,我们还没有起床,间壁一个老女人叫嚣,接着是手巴掌声响。老

三道:

“长圆挨打。”

长圆哭。

“那个老家伙也不怕她的手打得疼。”老三用了很细的声音凑近我说。

接着不是手响,竹竿子响。

老三当初说她的领家鞭她,我没有见过,见过这是第一次。

接连几天,我的脑里赶不掉长圆,很想会见她。但会见两次就没有看见。这两

次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好意思对我,说得上是害羞。长圆啊,你留给我的是一个害羞

的影子。

长圆终于离开这个院子了,我问老三,老三告诉我。

“搬到哪里去了呢?”

“生小孩子去了。”老三连忙说,笑。

“不要开玩笑。”

真的,已经有了三个月,——那个家伙随随便便的,闹出了这么一回事!

这时我渐渐没有多的钱了,同老三渐渐也来往得疏些。过了三年,老三是“阿

姨”。一天我到她那里去玩,她抱一个小孩子我看,叫我猜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我实在不高兴猜,然而也答:

“我只听见你们叫丫头,我不晓得是男孩子是女孩子。”

“那么我把丫头养大给你做小老婆。”

我骂她一声“呸!”

她说:

“你不记得长圆吗?这就是长圆的孩子。”

我好大一会没有做声,慢慢问她:

“长圆现在在哪里呢?做什么事呢?”

“除了当婊子还有什么事做。”

长圆的孩子就是小莺。

老三现在有点讨厌我,但我依然时常到她这来玩。

小莺背地里总是对我讲她的阿姨,简直同老三当年是一样的口吻,所不同者,

她把我当了一个亲戚。老三也不避我,当我的面前打小莺,骂小莺。

是五月的天气,成天里雨下个不住,我们三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老三我看她

是很不高兴的呵,只是抓痒,同叫化子捉虱一般,从裤腰里伸手进去,咬着牙齿抓。

“嗳哟,嗳哟,拿刀来把这块肉割下来!”

我不禁为她伤心,除了痒,恐怕她不以为她的身体也是血肉。

小莺上身只紧紧的穿着一件背褡,——这在我是见惯了的,我却不因见惯了而

不觉得她是这样裸身。我看一看小莺,又看一看老三。小莺正是年青的老三。这小

小一间屋子就摆出了老三的一生。这是我的记忆。老三自己呢,她无所谓老,无所

谓年青,老也是她的年青,年青也是她的老。她确老了,她不比小莺怕热,所以她

穿了一件单褂。

我在那样想,她把褂子解开了,朝背上抓痒。

“抽烟倒算得一个,别的就不会!”

这一骂,我又偏头看小莺,——小莺拿起烟卷抽。

小莺不理她,望着我笑,我说:

“你替阿姨抓一抓痒,背上自己抓不够。”

“不要你说空话!”

老三对我厉声一句,此刻她的褂子已经披下了。

我的面前两个赤臂。

“你坐在我这里,我实在不叫你多谢。”

她的褂子又穿上了。这一句话是半笑的说。然而我知她言出于衷,她简直希望

我年青,不年育而一样的爱嫖妓也好,嫖她的小莺。

这一两天妓院里很少有顾客罢。

我打算走,但雨还是下个不住。我的心好比那汗湿的泥地,想干净也干净不起

来,古怪的难堪。我之常到老三这来,又好比那落叶落下了泥,狂风也吹它不开,

——我要看她,一直看到她死。

雨呵,你下得连天连地都是一个阴暗,就是老三也不能算做例外!

真的,雨天老三有忧愁,同她的打皱的皮肤相称,——自然,这是我的比较,

她不会看见她皮肤的打皱,正如不会看见小莺的肥白,抓痒只是抓,鞭小莺只是鞭

而已。然而,无论如何,我得修正我篇首的话、老三是有生命的,倘若这样的忧愁

算得生命。

小莺她倒在床上唱,——她令我想起浴泥的猪!

唱的是老调。我有这么大的岁数,与我的岁数成比例我听了多少年青的妓女这

样唱。可是,以前,听而已,晓得是《妓女告状》,阎王面前告状,从未留心去理

会状同。今天我仔细听小莺唱——

“……牛头哇马面——两边排。一岁呀两岁——不对不对,唱错了……”

这当然不是状词,我望她一望——嗳呀……

我跑上前去——已经扑通一声响!她的脚顺便朝桌上一放,茶壶踢得滚下来了。

小莺立刻翻起来,面孔是土色。

我也失了知觉。失了知觉却还觉得:没有办法,静候老三去鞭。

老三确是连忙跑上前去。我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她背着我遮住了小莺。

小莺的面孔又对我,我看得见她有一颗眼泪,整个的土色添了颊上一块红,两

个指头掐的。

老三见了茶壶不中用,连碎片又丢下。再是巴掌拍拍的打。

我的荷包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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