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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部分

余秋雨散文精选-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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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住得比较远,也比较宽敞,但除了一位老保姆,也没有其他人跟随和卫护。总统毕业于英国名校,他说:“我们冰岛虽然地处世界边缘,但每一个国民都可以自由地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生活。作为总统,我需要考虑的是创造出什么力量,能使远行的国民思念这小小的故土。”

那位老保姆对我们一行提着摄像机在总统家的每个房间晃来晃去有点不悦,而我们则忘了询问,总统家门口怎么有两个坟墓那是谁的天寒人稀,连坟墓在这里也显得珍罕。

根据总统的介绍,冰岛值得参观的地方都要离城远行。既然城市不大,离开非常容易,我们很快就置身在雪野之中了。于是也就明白,总统、总理为何表现得那样低调。这里连人的踪迹都很难寻找,统治的排场闹得越大越没有对象。历来统治者的装模作样都是为了吸引他们心中千万双仰望的眼睛,但千古冰原全然不在乎人类的高低尊卑、升沉荣辱,更不会化作春水来环绕欢唱。

翘首回望,已看不到雷克雅未克的任何印痕。车是从机场租来的,在雪地里越开越艰难。满目银白先是让人爽然一喜,时间一长就发觉那里埋藏着一种危险的视觉欺骗,即使最有经验的司机也会低估了山坡的起伏,忽略了轮下的坎坷。于是,我们的车子也理所当然地一次次陷于穷途,一会儿撞上高凸,一会儿跌入低坑。

开始大家觉得快乐,车子开不动了就下车推拉,只叫嚷在斯德哥尔摩购买的御寒衣物还太单薄,但次数一多就快乐不起来了,笑声和表情在风雪中渐渐冰冻。

终于,这一次再也推不出来了,掀开车子后箱拿出一把铲子奋力去铲轮前的雪,一下手就知道无济于事,铁铲很快就碰到铿锵之物,知道是火山熔岩。

火山熔岩凝结成的山谷我见过,例如前几个月攀登的维苏威火山就是一个。那里褐石如流,奇形怪状,让人顿感一种脱离地球般的陌生;而在这里,一切都蒙上了白色,等于在陌生之上又加了一层陌生,使我们觉得浑身不安。

既然连狰狞的熔岩都已被白色吞食,又怎么会让几个软体小点蠕动长久至此才懂得了斯德哥尔摩朋友的那句话:“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哪一个重要人物冬天去冰岛”

早已闹不清哪里有路,也完全不知道如何呼救。点燃一堆柴火让白烟充当信号吧,但是谁能看见白雪中的白烟看到了,又有谁能解读白烟中的呼喊“雷克雅未克”这个地名的原意就是白烟升起的地方,可见白烟在这里构不成警报。更何况,哪儿去找点火的材料想来想去,唯一的希望是等待,等待天边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是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在绝望的白色中,等的总是黑点。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等的总是亮点,不管这亮点是不是盗匪手炬,坟茔磷光。

这种望眼欲穿的企盼是没有方向的,不知哪个黑点会在地平线的哪一个角落出现。由此我走了神,想到古代那些站在海边或山顶望夫的妇人远比那些在长江边数帆的妻子辛苦,因为江帆有走道,江水有流向,而在海边、山顶却要时刻关顾每一个方向。但这么一比更慌了,人家不管哪一种等法也是脚踩熟土,无生命之虞,而且被等待的对象知道自己在哪里被等待,而我们则一片虚空,两眼茫茫。

很久很久,当思绪和眼神全然麻木的时候,身边一声惊叫,大家豁然一震,眯眼远望,仿佛真有一个黑点在颠簸。接着又摇头否定,又奋然肯定,直到终于无法否定,那确实是一辆朝这里开来的吉普。这时大家才扯着嗓子呼喊起来,怕它从别的方向滑走。

这辆吉普体积很小,轮胎奇宽,又是四轮驱动,显然是为冰岛的雪原特制的,行驶起来像坦克匍匐在战场壕沟间,艰难而又强韧。司机一看我们的情景,不询问,不商量,立即挥手让我们上车。我们那辆掩埋在雪中的车,只能让它去了,通知有关公司派特种车辆来拉回去。

小小的吉普要挤一大堆人不容易,何况车上本来还有一条狗。我们满怀感激地问司机怎么会开到这里,准备到哪里去。司机回答竟然是:“每天一次,出来遛狗”

我们听了面面相觑,被一种无法想象的奢侈惊呆了。那么遥远的路程,那么寒冷的天气,那么险恶的山道,他开着特种吉普只为遛狗。

那狗,对我们既不抵拒也不欢迎,只看一眼便注视窗外,不再理会我们,目光沉静而深幽。

看了这表情,我们立即肃静,心想平常那种见人过于亲热或过于狂躁的狗都是上不了等级的,它们只在热闹处装疯撒欢罢了,哪里来得了冰岛,哪里值得人们这么长距离地去遛在生命存活的边缘地带,动物与人的关系已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既然连植物的痕迹都很难找到,那么能够活下来的一切大多有一种无须言说的默契。雪原间跌宕不已的那条漫长曲线,正是在描画生命的理由。

我们坐着这辆遛狗的吉普终于到达雪原间的一家地热发电厂,参观完之后由厂家派车送回雷克雅未克,入住一家旅馆。旅馆屋内很温暖,但窗外白雪间五根长长的旗杆,被狂风吹得如醉笔乱抖。天色昏暗,心中也一时荒凉,于是翻开那部萨迦,开始阅读。

读到半夜心中竟浩荡起来,而且暗自庆幸:到冰岛必须读萨迦;而这萨迦,也只能到冰岛来读。

92、法国胃口

十五年前,在新加坡,我和一位现在很出名的旅法作家朋友从下榻的京华饭店步行很长的路去动物园游玩,一路听他在讲法国美食。后来还是在新加坡,当时在法国大使馆工作的陈瑞献先生请我到一家以马可*波罗命名的法国餐厅吃饭,但陈先生自己却已经只用素食,而为我点的法国餐食却格式完备、程序整饬。他原是一个有资格的美食家,闲坐在一旁慢悠悠地讲述着法国餐食的奥妙,这一切,是我在法国美食上的启蒙。

法国文化部在一九九○年发动了一个“唤醒味觉运动”,而法国教育部也批准向小学生开设烹饪艺术的系列讲座,教师则需要接受高水准的烹饪专家的培训。这架势,无疑是以国家力量把传统的美食文化推到主流文化的层面上进行普及,在别的国家并不多见。作为世界顶级的旅游大国,法国的学者们又在考察“烹饪遗产”的基础上设计了一条条以吃为主题的线路,使他们的美食文化进一步成为一种国际现象。

从历史看,罗马人战胜高卢(古代法兰西和周边地区),实在是把欧洲的胃口狠狠地撑大了。高卢人强蛮尚武,胃口之好把罗马人吓得不轻,而罗马那时已经讲究奢华的排场,于是把排场和胃口融为一体,后果不难想象。一切荒唐的构想都与吃连在一起了,有时宴会上推出的蛋糕之大,居然藏得下乐师、雕得出喷泉。十分壮观却十分粗蛮,那口味其实很难说得上。

在这里又要提到我以前在意大利仔细查访过的美第奇家族了。十六世纪这个家族与法国王室通婚,带来了佛罗伦萨的优秀厨艺,巴黎的饮食开始从排场上升到精致。巴黎人聪明,本来也早已厌倦了那种与口舌需要相去甚远的奢华吃喝场面,于是在佛罗伦萨厨师的启示下用心创造,很快就超过了老师,逐渐形成更讲究滋味和情调的法国美食。

当然胃口还是好,排场还是大,尤其在王室、贵族中更是如此,当时的高层厨艺主要也是为他们服务。例如那个路易十四,宫中为他安排饮食的多达三百多人,吃的时候各种亲信大臣围坐,看他用优雅的风度和规范的礼仪把大量的食品吞咽下去。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他一次吞咽的食物数量,简直难以置信,可称之为“非人的胃口”。明明是非人的胃口还表现出优雅,就便是法国宫廷贵族的作态。联想到慈禧太后用餐时也上百余道菜,但她只是就近拨几筷罢了。明明不吃还天天照上,这就是中国式的排场。两种排场都令人腻烦。

路易十六被革命法庭宣判死刑之后,居然还当场吃下了六块炸肉排、半只鸡、一堆鸡蛋,胃口好得真可谓“死而后已”了。

对于太好的胃口,美食文化其实有点浪费。法国路易王朝的诸位皇帝胃口如此之好,低层美食家会欣喜,高层美食家则会叹息。一顿吃得下那么多东西,哪里还会细细品尝呢?不会品尝,就无所谓美食。胃口差一点的皇帝可能会品尝一下,但也不一定,因为品尝是比较,他们缺少比较坐标,后来也失去了比较敏感。

我想这事在中国也差不多。王宫的餐桌豪华、丰富,却没有什么好吃的。厨师们知道皇帝不懂品尝,多年下来他们的烹调手艺也退化了。因此,现在有些餐厅为了招徕顾客,冒皇家命名,编皇厨故事,其实是太谦虚了,皇家、皇厨哪有你们做得好?如果真是皇家、皇厨,内行就不进去,免得联想到在太监环视下味同嚼蜡的可怜皇帝。

法国美食的兴起,倒是要感谢革命。那场革命使王室贵族失去了特权,随之也使大量厨师失去了工作,只能走向社会,开起店来。在这之前,法国民间也像中国古代,有一些行旅中的小酒馆和点心铺罢了。

厨师们原以为走出宫廷将面对一个杂乱无章的低俗世界,谁知真的出来后情况要好得多。在餐饮市场上,竞争到最后都变成了厨师的竞争,他们被老板们抢来抢去,地位和报酬大大提高。时间一长,自我感觉也越来越好,再也不必像在宫廷里那样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厨师中有些人还动笔写作,把烹饪经验上升到哲学和艺术,坚信自己与罗丹、德彪西不相上下,与萨特、毕加索只在伯仲之间。

书写了一本又一本,放在书架上一看也真说得上卷帙浩繁。中国很多学人总是把“文化”二字局限在书籍范畴之内,因此根本不承认美食可成为文化,饮茶可成为文化,甚至连电视算不算文化也深表怀疑,我觉得他们是在欺侮中国的实践者不大写书这个毛病。如果到法国看一看,一个厨师的个人文集排列得如经典著作,随手一翻居然也有大量图表、引文、注释、实例、归纳,看我们的学人再如何来否认美食文化。

其实即便在文化上,这些厨师的著作也比很多学者的书籍更合乎国际通例,因为他们不是只考证前辈遗产,而一定以自己的创造和见解为阐述主干。创造开始于每天早晨在菜市场里的精挑细拣,非常实在;见解又突破经验性的范畴,上升到普遍的人生境界。

这样的厨师往往非常骄傲,每天只为高层鉴赏者做一点创造,而不愿理会在他们看来够不上等级的顾客。所谓够不上等级,在法国并不一定是指财富标准,相反,很可能是指那些现代富豪,这些顾客居然向这样的餐厅要美国的可口可乐,或者点菜的搭配一片混乱,没有章法。

法国厨师的骄傲有时还表现为一种极端化的“专业名节”。在某个重要宴会上失手做坏了一个菜,或者在美食家的品评中被降低了等级,他们愿意杀身谢罪。这样的悲剧确实发生过,真可以把那种似乎浑身名节却又只知趋利避害的文化人比得哑口无言。但在我看来,法国厨师的这种“专业名节”,只是由过度骄傲所造成的过度脆弱。

在这方面,中国厨师“皮实”得多,他们有些已经名声不低,却囿于文化水平几乎不作著述,也不会把自己看成什么艺术家或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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