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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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心中忖道:“这一幅原是林家的,果然不顺,如头胎溺了三个女。亏得母亲描过,如今生了寿春。正在想念之时,只见周才娘子走来,燕娘便随手儿将油透这一幅绣谱付与周才娘子道:“这谱是我做女儿的时节绣的,如今用它不着,你拿去用了罢。”周才娘子接了而去。
到次年二月初三午时,燕娘又生一女。宫芳道:“如今便收养了罢。”燕娘道:“看得你两个姑娘,只要劫取娘家;两个姑夫,只要笑话我们,收了她,苦了寿春。只是溺死了罢。”宫芳因妻子要溺,道:“两次提水不利,如今叫周才抱到城外僻静处,撒在河边,料她也活不成。”周才娘子抱了女孩,便到自己房中,私下把一件天蓝旧棉衣包了女孩,叫丈夫到河边去放得好些,或者有人收养,救了她一命也好。随即又将这一幅油透的绣谱包在外面,以防日后相逢。周才到城外,果然放在好处不提。
且说城外有一个穷汉,姓鲍名良,同妻单氏。年有四十,并无子女,所靠捉鱼营生。是日五更,拿了鱼网出门,欲往江边打鱼。走过河边,听见孩子哭声,近前抱起来,是一个血孩,将手一摸,是个女儿。想道:“我家妇人日日烧天香,拜观音,求一个男女,不能够得。好歹抱回,与我妇人商量,万一养得成人,日后也好靠老。把血孩藏在怀中,提了鱼网回家。天还未明,单氏点起灯来看时,只见端端正正、秀秀丽丽的好一个孩子,欢喜无极。又见外面包着一个绣谱,虽然油透,但觉彩色煌煌。鲍良道:“此必是富贵人家女儿,因多了,故此抛弃,可将绣谱存着,日后或有相逢也未可知。”单氏解下诱谱,将血孩紧紧抱在怀里,温存一晌,那血孩竟嗤嗤地睡去了。单氏道:“替她取个名。”鲍良道:“日后招个折桂的丈夫,叫桂娥何如?”单氏道:“便是。”渐渐天明,鲍良到邻家讨些乳来放着,吃了早饭,又提了鱼网,拿个篮儿,到大河边。看见河中一处有许多水泡发起来,就立定了,撒手一网打去。见网中来得豁辣,就脱衣下水去摸。摸着是一个大鱼,用力将网儿拖将起来,原来是个鲤鱼,约来竟有二十斤。鲍良打了两个寒噤,忙忙穿衣。河中有一只画船咿咿喔喔地摇来,那人看见,叫一声:“鲍阿哥,你今日造化,捉了这个大鱼。”鲍良抬头一看,原来是梅翰林府中的大叔姚三官,回言道:“便是,今日果然造化。请问姚大叔往哪里去?”姚三官道:“我们梅老爷的小官今日上学读书,去接相公开馆。这鱼我们府中要买,你可拿去我老爷买了,决不亏你的。”鲍良道:“既如此,我就去。”随即把篮盛了鱼。见鱼儿一跳一跃,把鱼网压在上面,一竟入城,走到梅府门前。
原来梅翰林单生一子,年只七岁,是头一次上学读书,特选二月初三,是文昌生日开馆。要祈祷文昌,牲醴俱已全备,只少一尾鲤鱼,已着管家们到街坊寻觅,不能凑巧。梅翰林领了儿子里边踱出来,意欲候接先生。走到门边,鲍良叫一声道:“梅老爷,买鱼嗄?”就把篮里的网儿提出,那鲤鱼便一跳跳入梅翰林槛中,连跃四五跃,有二尺余高。梅翰林见了,欢喜无极,想道:“我儿今日上学,这分明是鱼跃龙门之兆。况且我寻鲤鱼,如今送来凑巧。就叫小使进内,要夫人称银一两出来买鱼。小使进内,一刻儿拿了一块纹银出来。梅翰林也不称银,也不称鱼,竟递与鲍良。鲍良便打个喏儿,拿了网篮,一路出城,想道:“我从来捉鱼没有今日这样造化,这分明是桂娥的福气,刚刚抱了进门,就得这个彩头。此后鲍良日日捉鱼有利,积了四五两银子。
到三月初二,是桂娥满月。鲍良买些酒肉财马,向五圣神前烧个福纸,又买些素面,斋敬观音。是夜,单氏睡去,见家中满屋有水,又见观音领了一个大鱼,随着许多小鱼,到床边吩咐道:“你家抱一小龙在此,鱼儿日日来朝,以后可莫要捉它,放了它的命罢。”说完,那麈尾一挥,鱼儿都游去了。桂娥在床上撒出一泡尿来,单氏惊醒,原来是梦,就叫醒丈夫,说方才梦见如此如此。鲍良道:“这也希奇,我也刚刚在此做这梦儿,被你叫醒了。”单氏道:“宁信其有,莫信其无。我向来焚香拜佛,自然显应。况捉鱼的生意,杀生害命,果然不好。如今必须改业。莫若开一豆腐店儿,腐浆水可当乳,省得日日往邻家讨乳不便。有了腐浆,再用些糕果,桂娥便可度日,我们又可糊口,这是长便之业。”鲍良道:“如此果好。明日初三是好日子,我就去城中寻一所店房,移去开张便是。只是豆腐我不曾会做,须雇一个人做方好。”单氏道:“我娘家当初是开豆腐店的,我从小晓得会做,不须雇人。”鲍良道:“如此十分妙了。”
次日入城寻店,但见俱是开满的,居然没有空房。踏来踏去,想道:梅翰林后门楼可是空的,湾入弄中不过一丈之路,不为幽僻。况豆腐店不比别店,来的不过近邻之处,开过三五日,主顾自然都来。一边计,一边已走到梅府门首。恰好姚三官担了腐篮走出来,要往街坊买腐,看见鲍良,问道:“鲍阿哥,今日来此,可又有鱼么?鲍良道:“没有。因我家婆子道捉鱼生意杀生害命,今要改业开个腐店糊口。因大街无房,想及你们府中后门,可是空的?今要认住,特来求见姚大叔,烦姚大叔在老爷面前方便方便。”姚三官道:“府中后门果是空的,老爷道不谨慎,常要招人赁住。因恐住人不好,反加不谨,是以不果。若是你来,我对老爷说了,谅是肯的。你且在石凳上坐坐,我买了豆腐就来。”姚三官去后,鲍良取出银包,称了一钱人事包好,等候姚三官转来,唱一个喏儿,双手送去,说道:“这菲仪聊当一壶酒,万乞姚大叔周旋。日后做了近邻,还要不时相请。”姚三欢欢喜喜收了进去,见梅翰林独坐在后厅,便近前说道:“前三月间来卖鲤鱼的鲍良,要赁老爷后门空房,做些豆腐生理。小人晓得此人向来忠厚,老爷后门,未免虚检,赁与此人住了,也可放心。”
梅翰林听说是前卖鲤鱼的,便投了心意,又听说是忠厚的,回言道:“既是忠厚的,叫他来住便是,只要小心照管。”姚三讨了消息,即转身出来,对鲍良道:“老爷已应允了,你可择日移来。”鲍良道:“不知每月租银多少?”姚三道:“谅来不过四钱一月。你可先拿四钱来成了。日后我家老爷是不论的,只要照管谨慎。”鲍良道:“这不必言,住了是我的事了。”别过。下午,鲍良写了租契,称了租银,另外一分小包,送与姚三,竟已成了。置办些豆腐家伙,移进城来。开了几日,那邻家都到他店中买腐,果然兴头。正是:
一梦能教鱼有命,片言改业腐成家。
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戏 移绣谱
第三回
逼杀红娘子妒妇潜逃
逐去好先生顽儿肆志
题辞:
风和日丽,个中正好斗芳巧。闲寻风情,花枝沉醉了。莺燕仍啼,何故书声悄?非同调。严师去了,兰室生荆草。
右调《点绛唇》
话分两头。且说燕娘生产满月以后,寿春奶娘的家公起早走来,对婆子说,要主家称些银子用用。奶娘道:“待我对主母说了,称起在此。你明早来拿。”奶公去了。奶娘等燕娘早饭以后,乘间说起家公来此,因缺柴少米,要求主母还些银子用用,万乞主母应应急儿。燕娘见说,即去拜匣中取出银包,称起一块,有五钱重,递与奶娘。奶娘接了,即走过自己房中,将包头的乌帕包了,打一个结儿,放在床头枕边。次日早间奶公不来拿银,奶娘也不在心。下午些,燕娘没情没兴,走到后园丈夫的书房中闲散闲散,见床头上有一个乌帕儿,内边结着一件东西。打开看时,是一块银子,认得是昨日称与奶娘的。又把乌帕仔细审看,分明是奶娘一向包头的。又见床头上有一本小书,拿起来揭开看时,是一本春书,竟呆了一时。
燕娘向来见奶娘有几分姿色,恐怕丈夫勾搭,时时在心。况且自从生产之后,丈夫不时在外边安歇,心中早有疑惑。如今见了这些赃证,即沉吟暗想道:“此银是我昨日称与奶娘的,缘何到在此间?况此春书专写男女做事,何故倒瞒着我,不拿到我房中,反放在孤身独卧的床上枕边?这帕儿分明是淫妇盘头的,这书儿分明是我那王八看了做事的。袖了回来,一面走,一面怒火儿往太阳里爆出来。走到房中,便捉鸡骂狗说道:“做妇人家的,也该存三分廉耻。把别人的老公扯来自家身上留着,好不识羞!还亏你的老脸凑看些春书故事儿,一般做事。我雇你在此,要你抚养我的儿子,难道要你勾搭我的老公?”奶娘听见,起初骂时,还摸不着头,听到后边这两句,道:“分明是骂我了。这话哪里说起?”回言道:“大娘,青天白日,莫要屈骂了人。若做这样勾当的,天雷打杀了我。”燕娘道:“那天雷不来管你这样事儿。如今这勾当做也做去了,发恁么咒儿?”
奶娘鼻涕眼泪一齐滚下,道:“哪个看见,叫他来对理!”燕娘道:“你还要嘴硬?”这东西是飞到他书房里去的?”把帕儿、书儿袖中撒将出来,撒在楼板地上。奶娘拭拭眼泪,拾起看时,果然是自己盘头的帕儿,想道:这书儿在书房中不干我事,这帕儿是我昨日结了银子放在枕边,何故落在彼处?如今凭燕娘数落,也不回她,只是细想一番,想不着,只得低声去问跷脚丫头。莲女回报道:“我哪里晓得你们的事体。”奶娘见莲女回言唐突,不敢再问,想道:“等宫大爷回来,问他便知明白。待她有气力便骂,只不睬她罢了。燕娘见奶娘默默无言。又骂道:“见了赃证塞了嘴儿,原来夹了丫儿坐着。如今还瞒得哪个?”骂到后来,见奶娘不对理,越骂得高兴,竟把恶妇娼根、淫妇娼根都搬了出来。奶娘气愤不过,轰轰的走过房来,对了燕娘的耳朵连声高叫道:“啐,啐,啐!你把女儿一个个活活地溺死了,倒骂我恶。我离了老公三个年头,听见你夜夜抱了老公做事,倒骂我淫,你的春梦儿竟不醒了。”
燕娘就一掌打来,奶娘也一掌打去。燕娘伸一手来抓奶娘的头发,??头上线针一扎,放了一空。奶娘也连忙伸手,拿着燕娘的鬓儿,拔了一番,倒拔去许多鬓发。寿春见打惊慌,哭得飞灰喧天。跷脚丫头抱了,忙到灶边房内,报知老爹老娘。宫音问道:“为何相打?”莲女道:“大娘道奶娘与大爷勾搭了,只管骂,故此奶娘与大娘打闹。”宫音又问道:“勾搭可是真的,还是冤的?”莲女道:“今日大娘到书房,说道捉着赃证,不晓是真是假。”宫音夫妇随即走到燕娘房中,二人方才放手。宫音道:“做奶娘的,也须识个高低,不道这样放肆无礼。”奶娘回言道:“大娘狠狠地无端骂我,我实不甘心。”
燕娘见公公面前难说,扯婆婆过一边去,数长数短,轻轻告诉。宫音道:“贤媳妇也须稳重些,使下人敬服才是。如今做一出,又一出,却不被人笑话。溺头胎女儿,跌坏了丫头;溺二胎女儿,几乎溺死了丈夫,千亏万亏,亏了外甥女救了这命。就是前番拿周也可省的,你定要如此,教我老人家又费坏了一块银子。如今又是这样,竟不成一人家了。你看林家娶了令姐,不溺女,不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