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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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完毕,我煮了把菠菜,同小白鱼干拌在一起,洒上点醋,边吃边喝“麒麟”生啤酒。我慢慢地重新看了佐藤春夫一个短篇。这是个令人心情愉快的春日良宵。苍茫的暮色犹如被一把透明的刷子一遍遍地越涂色调越浓,最后变成了黑幕。看书看得累了,便放上唱片来听。唱片是斯坦·罗茨演奏的舒伯特作品100号三重奏。从很多年前开始,每到春天我就听这张唱片。我觉得春夜蕴含的某种哀怨凄苦同这首乐曲息息相通。春夜,甚至把人的心胸都染成柔和的黛蓝色的春夜!我闭起眼睛,于是白色的人骨从黑暗的深处隐约浮现出来。生在深沉的虚无中沉没,骨则如记忆一般坚硬,而且近在眼前。
第32节
8点40分,五反田开着那辆“奔驰”赶来。停在我公寓门前的“奔驰”,看上去甚不谐调。这不是人为的,某种东西同某种东西的不谐调可以说是命中注定。那辆庞大的“奔驰”便显得同这里格格不入,“奔驰”也不例外。无可救药,人各有其不同的生活方式。
五反田身穿灰色鸡心领毛衣,一件无扣衬衫,下面是条极为普通的棉布裤。但仍很醒目,就像爱尔顿·约翰身穿橙色衬衫和紫色外衣跳高那样引人注目。听见他敲门,我马上打开离。有条件的相对的同一性和无条件的绝对的斗争性相结合,,他立时微微一笑。
“不进来看看再走?”我招呼道。因为见他流露出想看看我房间的神色。
“好的。”他不无羞赧地眯眯笑道。那笑容给人以愉悦之感,像是在说可以的话住上一周也无妨。
房间很狭小。但这狭小似乎给他以很深的印象。“叫人怀念啊!”他说,“以前我也住过这样的房间,在我还不卖座的时候。”
这话若出自别人之口,听起来未免不快,但经他一说,却觉得是一种直言不讳的夸奖。
简单介绍起来,我这套公寓分4个部分:厨房、浴室、客厅、卧室。哪一部分都很窄。厨房与其说是房间,莫如说是宽一点的走廊更为接近事实,放上一个细长的餐具橱和一张两人用的餐桌之后,便再也放不进任何东西。卧室也差不多,仅容得3件家具:床、立柜和写字台。客厅好歹保有一处空间,因为几乎什么也没放,只有书架、唱片架和一个小型组合音响。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有两个马利梅克牌大靠垫,用来垫腰靠墙而坐,倒也舒服得很。必要时,可以从壁橱里取出折叠式写字矮桌当茶几。
我把靠垫的使用方法教给五反田,放上矮桌,拿出黑啤酒、杯子和菠菜鱼干。然后重放舒伯特的三重奏。
“不错不错!”五反田说。而且像是真心话,不是外交辞令。
“再做点下酒菜好了。”我说。
“不麻烦?”
“麻烦什么,手到擒来,眨眼之时,又不是大操大办,一点下酒菜总做得来。”
“在旁边看看可以吧?”
“当然可以。”我说。
我把大葱和干梅肉拌在一起撒上松鱼干,用裙带菜和虾做了个醋拌凉菜,把山萮菜和用擦板擦得极细的鱼肉山芋丸搅拌均匀,用橄榄油、大蒜和少量的意大利式腊肠炒了一盘土豆丝,把黄瓜切细做成即食咸菜,还有昨天剩的羊栖菜,有豆腐。调味料用了不少生姜。
“不错不错!”五反田叹道,“天才!”
“简单得很,哪样都毫不费事,熟悉了一会儿就完。关键是能用现成的东西做出几个花样。”
“天才天才!我是怎么也做不来。”
“我也模仿不来牙医嘛!各人有各人的生存方式——Differentstrokesfordifferentfolks。”
“确实。”他说,“算了,今天不到外面去了,就在这儿舒服舒服。不妨碍你吧?”
“我无所谓。”
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吃我做的小菜。啤酒喝完,接着喝苏格兰威士忌,听唱片。听了施菜和斯通兄弟,听了德安兹、“滚石”和平克·弗罗伊德,听了“沙滩男孩”的《浪花飞溅》。恍若回到了六十年代的夜晚。还听了“爱之匙”乐队和斯里·德哥·纳特。假如有一本正经的外星人在场,说不定以为是什么时间倒转。
外星人固然没来,10点过后雨倒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温柔安然的雨,听得从房檐落地的雨声才恍然晓得是在下雨的雨,如死者一般寂无声息的雨。
夜深后,我停止放音乐。我这房间同五反田那墙壁厚实的寓所不同,过了11点仍放音乐,会遭人埋怨。音乐消失后,我们边听滴滴答答的雨声边谈论死者,我说咪咪案件后来好像没大进展,他说知道。原来他也在从报刊上确认破案情况。
我打开第二瓶苏格兰威士忌,把最初的一杯为咪咪举起。
“警方在集中搜查应召女郎组织,”我说,“我想在这方面可能有所突破,这样,说不定从那方面把手伸到你那里去。”
“可能性是有的。”五反田略微蹙起眉头,“不过问题不大。我也有点放心不下,去事务所随便探听过,就问那个组织是否真的绝对保守秘密。对方说那组织似乎同政界的关系不一般,有几个上头的政治家染指其间。所以,即使警察查到头上,也不可能深入到内部,无法下手。况且,我们事务所本身也有一点政治背景,拥有好几个头面人物,一般门路还不成问题。同应急组织也有一定的联系。因此无论怎么样都捂得住。而且对事务所来说,我是棵摇钱树,这点忙当然会帮。万一我被卷进丑闻而不能作为商品出售,吃亏的首先是事务所,事务所在我身上投资不算少嘛。当然,要是你当时说出我的名字,我肯定被带走无疑,谁都爱莫能助。因为你是惟一直接有关系的人,政治力量也来不及施展手脚。不过再也无须担心,往下已经是关系网与关系网之间的力量较量问题了。”
“肮脏的世界。”我说。
“千真万确,”五反田说,“臭不可闻。”
“臭不可闻两票!”
“失礼?”他反问。
“臭不可闻两票,采纳动议!”
他点头笑道:“对,是要投臭不可闻两票。没有一个人为被害女子着想,统统想保全自己,当然包括我在内。”
我去厨房加冰,拿出椒盐饼干和干奶酪。
“有一事相求,”我说,“有件事想请你给那个组织打电话问一下。”
他用手指捏着耳垂:“了解什么?关于案件的可不成,守口如瓶。”
“同案件无关,是火奴鲁鲁应召女郎方面的。听说可以通过那个组织买外国的应召女郎。”
“听谁说的?”
“无名氏。他讲的组织同你讲的,我猜想是同一个。因为他说没有地位、信用和钱财,加入不进那个俱乐部,像我这样的连边都甭想沾上。”
五反田微微一笑:“不错,我也听说过有此系统,一个电话就能在外国买得女郎,试倒没有试过。大概是同一组织吧。那,你想了解火奴鲁鲁应召女郎的什么?”
“了解有没有一个叫迪安的东南亚女孩儿。”
五反田稍事沉吟,再没问什么,掏出手册记下名字。
“迪安。姓呢?”
“什么姓,一个应召女郎!”我说,“就叫迪安,6月的迪安。”
“明白了,明天就联系。”
“感恩不忘的。”
“不必。同你为我做的相比,我这简直不足挂齿。别放在心上。”他把拇指和食指尖捏在一起,眯缝起眼睛问:“好了,你一个人去夏威夷的?”
“哪有一个人去夏威夷的。当然是跟女孩儿搭伴。漂亮得不得了,才13岁。”
“和13岁女孩儿睡了?”
“怎么会!胸脯还没怎么隆起咧。”
“那你和她去夏威夷做什么?”
“传授赴宴礼仪,阐述性欲原理,挖苦乔治男孩,观看《E.T》,内容丰富多彩。”
五反田注视一会我的脸,然后将上下嘴唇略略抿起笑道:“与众不同,你这人做事总是与众不同。为什么这样呢?”
“为什么呢?”我说,“我也不是要故弄玄虚,事态所趋而已,同咪咪一样。她也怪不得谁,只是令人惋惜,落得那个下场。”
“唔。”他说,“夏威夷好玩?”
“当然。”
“晒日光浴了?”
“当然。”
五反田喝口威士忌,咬一口饼干。
“你不在期间,我又同以前的老婆见了几次。”他说,“很投机。说来好笑,同那家伙睡觉着实快活得很。”
“心情可以理解。”
“你也同往日的夫人见见如何?”
“见不成的,人家早已又结婚了。没和你说过?”
他摇摇头:“没听说,遗憾呐!”
“不,还是这样好,没什么遗憾。”我说。是这样好,“那么,你打算同夫人怎么办呢?”
他又摇摇头:“无可救药,无可救药——此外想不出词来形容。无计可施,无路可走,我们两人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关系融洽。悄悄见面,去不可能有人认出的汽车旅馆睡觉。两人在一起,双方都轻松愉快。和她困觉真是妙极了,刚才我也说过。用不着语言,心灵自然相通。相互理解对方,比结婚当初理解得还深刻。准确说来,是在相爱。但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永远持续下去。在汽车旅馆偷偷相会纯属消耗,迟早要给记者知道。知道了就是一场丑闻。那样一来,那帮家伙就要将我们敲骨吸髓,不,甚至连骨头都剩不下。我们是在踩钢丝,筋疲力尽。我跟她说不要这样,提出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同她一起像模像样地生活,这是我的愿望。一起自由自在地做饭、散步,也想要个孩子。但这怎么都行不通。我和她家人绝对不能言归于好。那些家伙缺德事做尽,我也把话说到了家,再不可能讲和。假如她能同家里一刀两断,事情就再好办不过,问题是她做不到这一点。她家里人坏得出奇,不榨干她的油水不能罢休。她也知道这一点,但就是断不了关系。她和家人就像一对鸳鸯枕,紧紧贴在一起,分不开的。走投无路。”
五反田举起玻璃杯,来回摇晃里面的冰块。
“也真是不可思议,”他微笑着说道,“想弄到手的基本都到手了,但真正希望得到的却得不到。”
“事情恐怕就是这样。”我说,“当然就我来说,能弄到手的东西极其有限,不敢奢望。”
“不,不是那样。”五反田说,“这不过是因为你本来就没有那么大的欲望,是吧?比如说,难道你想得到什么‘奔驰’汽车和麻布的高级公寓?”
“那倒不怎么想,因眼下也没那个必要。‘雄狮’和这鸽子笼也过得心满意足。说心满意足怕是有点言过其实,总之还算快活,和身份相符,没什么不满。当然,日后如果产生那种必要性,想得到也未可知。”
“不,不对。必要性这东西不是那样的,它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而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譬如说,我本来住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板桥也罢、龟户也罢、中野区都立家政也罢,真的哪里都不在乎。只要有房盖,能住人生活就行。但事务所里的人不这样认为。而是说你是明星,得住港区,于是在麻布找了一套高级公寓,胡闹!港区到底有什么好?不外乎服装店经营的价高质次的饭店、怪模怪样的东京塔、东张西望到第二天早上的莫名其妙的混账女人。‘奔驰’也一样。本来我中意‘雄狮’,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