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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舞舞舞-第5部分

小说: 舞舞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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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如整个城市以至日本社会,却是空洞的虚幻的无可捉摸的,即使如《羊》中的“先生”和《鸟》中的渡边升等“恶”的暴力的代表,也很难加以具体把握。其用意应该不难明白。

⑧商品名、唱片名、乐队名层出不穷。不过这些“小道具”并非虚设,更不是作者卖弄,而大多具有美学符号的妙用。试想,如果把这些固有名词全部丢掉,气氛恐怕就相当不同。

说来有趣,村上春树虽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作家,但据本人说却几乎从来不看日本文学作品,认为没有看头,而大多看美国当代小说。他所推崇和尊敬的美国当代作家有司各特·菲茨杰拉德(ScottFitzgerald)、莱蒙德·坎德拉(RaymondChandler)、杜鲁门·卡波蒂(TrumanCapote)。还有库特·冯尼格特(KurtVonnegut)、保罗·瑟罗斯(PaulTheroux)、理查德·布罗提根(RichardBrautigan)、盖·泰勒斯(GayTalese)、雷蒙德·卡佛(RaymondCarver)、蒂姆·奥布莱恩(TimO’Brien)、史蒂芬·金(StephenKing)等。尤其崇敬菲茨杰拉德,有两个短篇竟各看了20遍,称之为“我的老师我的大学我的文学同事”。(《文学界》1991年4月临时增刊号)同时翻译了不少这些作家的作品(村上还是一位很不错的翻译家)。当然,无论在构思、文体还是“感受性”上给他创作以深刻影响的也就是这些美国作家。

最后,在即将结束这篇序言的时候,还请允许我啰嗦几句也许是题外的话。

文集中的《挪威的森林》是最先翻译出版的。距第一版问世,已倏忽过去十来年时间。这期间最使我愉快和感动的,莫过于有幸得到许多读者来信。有的来自太平洋彼岸,有的来自毗邻的香港,更多的自然来自内地的青年朋友。

对我这个译者来说,夜晚在台灯柔和的光环中细细品读这些来信,不仅是一天中最为怡然自得的美妙时刻,也是我迄今人生旅途中至为难得的精神享受。想到远处有一颗心正在为自己并不成熟的译作发生共振,想到有一位不曾谋面的朋友正对自己、对自己手中的译笔投来期盼的目光,一股纯粹的幸福感便从心底缓缓涌起。同时也使我受到实实在在的鼓舞和激励:毕竟有人在认真读书认真思考认真感受社会和人生。他(她)们无疑是我们这个不无沙漠化危险的土地上永远的清泉和绿洲。部分读者来鸿甚至飞进了我在日本执教期间那座独门独院的木屋,化解了三载异国晨昏几许孤寂与怅惆。也正是由于这许许多多的朋友来信,我才为交涉版权——为在我国正式加入世界版权公约后这套书仍能光明正大地送到读者手中付出了可谓相当执拗的努力。

译海独航,长夜孤灯,几多寂寞,几多辛劳,在最后掷笔于案的此刻,都化为深深的感激和谢忱。除了感谢一向富有眼光和胆识的漓江出版社,感谢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还必须感谢我们伟大祖先留下这无数出神入化的辉煌文字,使得我颤抖的手终于摸到了译海的彼岸。

还是留下我的通讯处:山东省青岛市香港东路23号青岛海洋大学外语学院东语系(邮政编码266071),期待诸位读者给予批评指教,以使译文中的错误及时得到订正。

1998年2月8日,灯下

于暨甫大学羊城苑

第01节

1983年3月

我总是梦见海豚宾馆。

而且总是栖身其中。就是说,我是作为某种持续状态栖身其中的。梦境显然提示丁这种持续性。海豚宾馆在梦中呈畸形,细细长长。由于过细过长,看起来更像是个带有顶棚的长桥。桥的这一端始于太古,另一端绵绵伸向宇宙的终极。我便是在这里栖身。有人在此流泪,为我流泪。

旅馆本身包容着我。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出它的心跳和体温。梦中的我,已融为旅馆的一部分。

便是这样的梦。

终于醒来。这里是哪里?我想。不仅想,而且出声自问。“这里是哪里?”这话问得当然毫无意义。无须问,答案早已一清二楚:这里是我的人生,是我的生活,是我这一现实存在的附属物。若干事项、事物和状况——其实我并未予以认可,然而它们却在不知不觉之中作为我的属性而与我相安共处。旁边有时躺着一个女子,但基本上是我一个人。房间的正对面是一条高速公路,隆隆不息;枕边放一只杯(杯底剩有5厘米高的威士忌):此外便是怀有敌意——或许单纯是一种冷漠——的充满尘埃的晨光。时而有雨。每逢下雨,我索性卧床不起,愣愣发呆。若杯里有威士忌,便径自饮下。接下去只管眼望檐前飘零的雨滴,围绕这海豚宾馆冥思苦索。我缓缓舒展四肢,确认自己仍是自己而未同任何场所融为一体。自己并未栖身于任何场所。但我依然记得梦中的感触。只消一伸手,那将我包容其间的整幅图像便随之晃动不已。如同以水流为动力的精巧的自动木偶,逐一地、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有条不紊地依序而动,并且有节奏地发出细微的响声。若侧耳倾听,不难分辨出其动作进展的方向。于是我凝神谛听。我听出有人在暗暗啜泣,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来自冥冥的深处。那是为我哭泣。

海豚宾馆并非虚构之物,它位于札幌市区一处不甚堂皇的地段。几年前我曾在那里住过一个星期。哦,还是让我好好想想,说得准确一点。是几年前来着?4年前。不,精确说来是4年半以前。那时我还不到30岁,和一个女孩儿一起在那里投宿。宾馆是女孩儿选定的,她说就住在这儿好了,务必住这家旅馆。假如她不这样要求,总不至于住什么海豚宾馆,我想。

这家宾馆很小,且相当寒伧。除我俩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客人。住了一个星期,结果只在门厅里见到两三个人,还不知是不是住客。不过,服务台床位一览板上挂的钥匙倒是不时出现空位,想必还是有人投宿——尽管不多,几个人总会有的。不管怎样,毕竟在大都市占一席之地,且挂了招牌,分类电话号码簿上也有号码赫然列出,从常识上看也不可能全然无人问津。可是,即使有其他住客,恐怕也是极其沉默寡言而生性腼腆的人。我俩几乎没有目睹过他们的身影,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动静,甚至感觉不出他们的存在。只是床位一览板上钥匙的位置每天略有变化,大概他们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顺着墙壁在走廊里往来穿行。电梯倒是有时候拘谨地发出“咔嗒咔嗒”的升降声响,而那声响一停,沉寂反倒更加令人窒息。

总之这是间不可思议的宾馆。

它使我联想起类似生物进化过程中的停滞状态:遗传因子的退化,误入歧途而又后退不得的畸形生物,进化媒介消失之后而在历史的烛光中茫然四顾的独生物种,时间的深谷。这不能归咎于某一个人,任何人都无责任,任何人都束手无策。问题首先是他们不该在这里建造旅馆,这是所有错误的根源。起步出错,步步皆错。第一个电钮按错,必然造成一系列致命的混乱。而试图纠正这种混乱的努力,又派生出新的细小——不能称之为精细,而仅仅细小——的混乱。其结果,一切都似乎有点倾斜变形。如同仔细观察事物时自然而然地几次歪起脑袋情况下的倾斜度一样。这种倾斜,不过是略略改变一下角度,既无关大局,又不显得矫揉造作。若长此以往,恐怕也就习以为常,但毕竟叫人有点耿耿于怀(果真对此习以为常,往后观察正常世界怕也难免歪头偏脑)。

海豚宾馆便是这样的宾馆。它的不正常——已经混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久的将来必定被时间的巨大漩涡一口吞没——在任何人看来都毋庸置疑。可怜的宾馆!可怜得活像被12月的冷雨淋湿的一条三只腿的黑狗。当然,可怜的宾馆世上所在皆是,问题是海豚宾馆与那种可怜还有所不同。它是概念上的可怜,因而格外可怜。

不用说,特意选择这里投宿的,除去阴差阳错之人,理当余者寥寥。

海豚宾馆并非正式名称。其正式名称是“多尔芬①旅馆”。但由于它给人的印象实在名不符实(多尔芬这一名称使我联想起爱琴海岸那如同砂糖糕一般雪白的避暑宾馆),我便私下以此呼之。宾馆的入口处有一幅非常漂亮的海豚浮雕,还有一块招牌。若无招牌,我想绝对看不出是宾馆。甚至有招牌都全然不像。那么像什么呢,简直像一座门庭冷落的旧博物馆——馆本身特殊,展品特殊,怀有特殊好奇心的人悄然而至。

①海豚一词的英语音译(dolphin)。

不过,即使人们目睹海豚宾馆后产生如此印象,也决不是什么想入非非。事实上这宾馆的一部分也兼做博物馆之用。

一座部分兼做莫名其妙的博物馆的宾馆,一座幽暗的走廊尽头堆着羊皮和其他落满灰尘的毛皮、散发霉气味的图书资料,以及变成褐色的旧照片的宾馆,一座绵绵无尽的思绪如同干泥巴一般牢牢沾满各个角落的宾馆——有谁会住这样的宾馆呢?

所有的家具都漆色斑驳,所有的桌几都吱吱作响,所有的带锁把手都拉不拢。走廊磨得坑坑洼洼,电灯光线黯然,洗脸台的龙头歪歪扭扭,水滴滴滴答答,体形臃肿的女佣(她的腿使人联想到大象)在走廊里一边踱步一边发出不祥的咳嗽声。总是蜷缩在账台里的经理是个中年男子,眼神凄惶,指头仅存两个。只消看上一眼,便知此君属于时运不济、命运多饵的一类——俨然这一类型的标本。如同在淡蓝色的溶液里浸泡了一整天之后刚刚捞出来似的,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印有受挫、败阵和狼狈的阴翳,使人恨不得把他装进玻璃箱放到学校的物理实验室去,并且贴上“时运不济者”的标签。大多数人看见他之后都会程度不同地产生怜悯之情,也有些人会发火动气。这类人只要一看见那副可怜相便会无端地大动肝火。有谁会住这样的宾馆呢?

然而我们住了。我们应该住这里,她说,此后便杳然无踪,只剩下我顾影自怜。告诉我她已走掉的是羊男。她早就走了,羊男告诉说。羊男知道,知道她必走无疑。现在我也已经明白。因为她的目的就在于把我引到这里。这类似一种命运,犹如伏尔塔瓦河流入大海。我一边看雨一边沉思,命运!

我自从梦见海豚宾馆之后,首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便是她。我不由想到,是她在寻求我。否则我为什么三番五次做同样的梦呢?

对她,我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尽管同她共同生活了好几个月。实际上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仅仅知道她是一间高级应召女郎俱乐部的就业人员。俱乐部采用会员制,接待对象只限于身份可靠的客人,即高级妓女。此外她还兼做好几样工作。白天平时在一家小出版社当校对员,还临时当过耳朵模特。总之,她忙得不可开交。她当然不至于没有名字,实际上也不止一个。但同时又没有名字。她的持有物——尽管形同虚无——任何持有物上都不标注姓名。既无月票和驾驶证,又没有信用卡。袖珍手册倒有一本,上面只是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暗号。她身上没有任何线索可查。妓女大概也该有姓名才是,而她却生息在无名无姓的世界中。

一句话,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不知她原籍何处,不知她芳龄几何,不知她出生的年月,更不知她文凭履历和有无亲人。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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