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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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警察证,一声不响地递到我面前——犹如电影镜头一般。我还从来没有看过警察证为何物,冷眼看去,似乎并非伪造。同皱皱巴巴皮鞋的皱皱巴巴相差无几。但当他将其从口袋里拿出递过来时,我竟恍惚觉得是有人在向我兜售同人杂志。
“赤坂警察署的。”文学说。
我点点头。
渔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默不作声,只是漫不经心地把一只脚伸在门口,大概存心不让我关门。罢了罢了,愈发像是电影了。
文学将警察证放回衣袋,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番。我头发湿漉漉的,只穿浴衣,一件绿色列诺玛浴衣。当然是专利产品,转身时背上分明写着列诺玛。洗发水用的是维娜牌。全身上下无任何自惭形秽之处,于是我以逸待劳,看对方吐出的是何言语。
“想找您了解一点情况。”文学开口了,“很抱歉,如果方便,劳驾去署里一次好吗?”
“了解?哪方面的?”我问道。
“这个嘛,到时再奉告。”对方说,“只是了解情况需要很多形式和材料,所以想请您到署里去,要是可以的话。”
“换换衣服可以吧?”
“当然可以,请请。”文学表情依然,声音平淡之极,表情呆板之至。我不由想,假如五反田扮演刑警,肯定更逼真更形象。现实倒不过如此而已。
我在里边房间更衣的时间里,两人一直在开着门的门口伫立不动。我穿上常穿的蓝色牛仔裤、灰毛衣和粗呢夹克。吹干头发,梳理一下,把钱夹、手册和钥匙塞进衣袋。然后关窗,熄灯,拧好煤气开关,打开录音电话,最后蹬上褐色尖头鞋。两人不无稀罕地盯着我穿鞋。渔夫仍一只脚放在门口。
离公寓大门不远处,颇为隐蔽地停着一辆普普通通的警车,驾驶席上坐着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渔夫先上,接着我上,最后文学上。和电影镜头一模一样。文学关上车门,车便在沉默中开始前行。路面很挤,警车缓缓驶动,没有拉响警笛。坐起来同出租车的感觉差不多,只不过没有计程表。停的时间比跑的时间还长,周围汽车的司机因此得以左一眼右一眼盯视我的脸,但无人搭腔。渔夫合拢双臂正视前方,文学则像在练习风景素描,神情肃然地观望窗外。他到底在描写什么呢?恐怕不外乎堆砌怪异字眼的抑郁描写吧——“作为概念的春光伴随着黑暗的潮流汹涌而来。她的到来摇晃起匍匐在城市间隙的无名之辈的欲念,而将其无声地冲往不毛的流沙。”
我很想将这段文字逐一修改下去。何为“作为概念的春光”?何为“不毛的流沙?”但终究觉得傻气,而就此作罢。涩谷街头,依然到处挤满身穿小丑样奇装异服且看上去头脑浑浑噩噩的初中生。既无欲念又无流沙,什么也没有。
到得警察署,我被领进二楼询问室。这是一间4张半垫席大小的房间,有一扇小窗,窗口几乎射不进光线,大概同旁边的建筑物连得大近。正中有一张桌子,两把办公椅,还有两把备用塑料椅。墙壁挂着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钟。此外别无他物,没有挂历,没有画幅,没有书架,没有花瓶,没有标语,没有茶具,惟有桌、椅、钟三样。桌上放着烟灰缸和文具盒,一角堆着文件夹。两人进屋后脱去风衣,折起放在备用椅上。然后叫我在电镀办公椅上落座。渔夫在我对面坐定,文学稍离开一点站好,啪啦啪啦地翻动手册。两人半天一声未吭,我自然无言以对。
“好了,昨天夜里你干什么来着?”渔夫终于打破多时的寂静。想来,渔夫开口这还是第一次。
昨天夜里?昨天夜里是哪个夜里?我搞不清昨天夜里同前天夜里有何区别,搞不清前天夜里同大前天夜里区别何在。这固然不幸,但是事实。我沉思良久——回忆需要时间。
“我说你,”渔夫干咳一声,“法律上的东西这个那个理论起来是很费时间。而我问的非常简单: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你干什么来着?还不简单?回答也没什么亏可吃吧?”
“所以正在想嘛!”我说。
“不想就记不起来?才是昨天的事哟!又不是问你去年8月份干什么,大可不必动脑思考吧?”
我很想说所以才想不起来,但未出口。大概他们理解不了一时性记忆丧失为何物,从而认定我头脑出了故障。
“等你,”渔夫说,“等着你,尽管慢慢想吧。”他从上衣袋里掏出“七星”,用巨大的打火机点燃。“不吸一支?”
“不要。”我说。《布尔塔斯》杂志上告诫:先进的城市生活者不吸烟。但这两个人却全然不予理会,津津有味地大吸特吸。渔夫吸“七星”,文学吸短支“希望”。两人几乎都是大烟筒。他们不可能读什么《布尔塔斯》,一对不合潮流的落伍者。
“等5分钟好了。”文学依然用毫无感情色彩的淡漠声调说道,“但愿这时间里你能完完全全地想起来,昨天夜里在哪里干什么来着?”
“所以此人才成其为知识人。”渔夫朝向文学说道,“说起询问早都询问过了,指纹都登录在案。学潮、妨碍执行公务、材料送审,这些早已习以为常。久经沙场。厌恶警察。熟悉法律,对于由宪法保障的国民权利之类了如指掌,不马上提出请律师来才怪。”
“可我们不过是在征求他同意之后请他同走一遭,问问极简单的问题呀!”文学满脸惊诧地对渔夫说,“又不是要逮捕他。莫名其妙,根本不存在请律师来的理由嘛!干吗想得这么复杂呢?真是费解。”
“所以我想,此人恐怕不单单是厌恶警察,大凡同警察这一字眼有关的东西,生理上统统深恶痛绝!从警车到交通警,恐怕死都不会协助我们。”
“不过不要紧的,早回答早回家嘛。只要是从现实角度考虑问题的人,肯定好好回答的。绝不至于仅仅因为一句昨晚干什么就劳律师大驾。律师也很忙嘛。这点道理知识人还是懂的。”
“难说。”渔夫道,“假如懂得这个道理,互相就可以节约时间喽!我们忙,他大概也不闲。拖下去双方浪费时间,再说也辛苦。这东西够辛苦的。”
两个人如此表演对口相声之间,5分钟过去了。
“那么,”渔夫说,“怎么样,您该想起什么了吧?”
我一想不起来,二也不愿意想。也许不久想得起来,反正现在无从想起。记忆丧失后尚未恢复。“为什么要问我这个?我要知道一下事由。”我说,“在不明白事由的情况下我什么也不能讲;在事由不明的时间里,我不想讲于己不利的话。按照礼节,了解情况之前应先说明事由才是。你们这种做法完全不符合礼节。”
“不想讲于己不利的话。”文学像在推敲文章似的鹦鹉学舌,“不符合礼节……”
“所以我不是说这才成其为知识人吗,”渔夫接道,“对事物的看法自成一体,厌恶警察。订《朝日新闻》,看《世界》杂志。”
“既没订《朝日新闻》,也没看《世界》。”我说,“总之在讲明为什么领我到这里来的事由之前,我无可奉告。你们要疑神疑鬼,那就疑去好了,反正我有时间,时间多少都有。”
两名刑警面面相觑。
“讲明事由后你就可以回答提问喽?”渔夫问。
“或许。”我说。
“此人倒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幽默感。”文学一边目视墙壁上端一边抱臂说道,“好一个或许。”
渔夫用手指肚碰了碰鼻梁上笔直的横向疤痕。看样子原是刀伤,相当之深,周围肌肉被拽得吃紧。“喂喂,”他说,“我们可是很忙,不是开玩笑,真想快点结束了事。我们也并不喜欢无事生非,要是情况允许,我们也想6点回家,和家人慢慢吃顿好饭。况且对你也一无仇二无冤,只要告诉我们昨天夜里你在哪里干了什么,别无他求。要是没做亏心事,讲出来也不碍事吧?还是说你有什么亏心事而讲不出口不成?”
我目不斜视盯着桌面上的玻璃烟灰缸。
文学啪地摔了一下手册,揣进衣袋,有30秒钟谁也没有做声。渔夫又点燃一支“七星”。
“久经沙场。”渔夫道。
“莫非要叫人权维护委员会来?”文学说。
“喂喂,这还谈不上什么人权不人权的。”渔夫道,“这是市民的义务。市民须尽可能对警察的破案工作予以协助,这在法律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所喜欢的法律上可就是这样写的。你为什么对警察那般深恶痛绝呢?向警察问路什么的在你也是有的吧?小偷进来你也要给警察挂电话吧?彼此彼此嘛!可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事你都横竖不肯协助呢?不就是走走形式的简单问题吗?昨天夜晚你在哪里干了什么?根本用不着费事,快点答完算了!我们也好往下进行,你也好回家,皆大欢喜。你不这样认为?”
“我想先知道事由。”我重复道。
文学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肆无忌惮地擤了一通鼻涕。渔夫从桌子抽屉里取出塑料尺,啪嗒啪嗒地拍打手心。
“我说,你还不明白?”文学将纸巾扔进桌旁的垃圾筒,“你在使自己的处境变得越来越糟。”
“知道吗,现在不是1970年,没有闲工夫和你在这里玩什么反权力游戏。”渔夫忍无可忍似的说,“那样的时代早已过去了。我也罢你也罢任何人也罢,都已被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安在社会里,由不得你讲什么权力或反权力,谁也不再那样去想。社会大得很,挑起一点风波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整个体系都已形成,无隙可乘。要是你看不上这个社会,那就等待大地震好了,挖个洞等着!眼下在这里怎么扯皮都没便宜可占,你也好我们也好,纯属消耗。知识人该懂得这个道理吧?”
“说起来,我们是有点累了,话也可能说得不大入耳。这是我们不对,特此道歉。”文学一边嘛里啪啦翻着手册一边说,“不过,我们的确累了。马不停蹄地干,昨晚到现在几乎没睡上觉,5天没见到孩子了,饭也随便乱凑合。也许你看不顺眼,可我们也在为社会尽我们的力。而你到这里来,硬是别着劲儿一言不发,我们自然要不耐烦。明白吗?说你使自己的处境越来越糟,指的就是我们一累心里就烦得不行,以致本来可以简单完结的事却完结不了,容易节外生枝。当然喽,你有可以求助的法律,有国民的权力,但那东西运用起来需要时间,而在那时间里很可能遇到不快。法律这玩艺儿啰嗦得很,费事得很,而且总有个酌情运用的问题。这些你能理解吧?”
“别误解,这不是吓唬您。”渔夫道,“是他忠告您。我们也不愿意让你遇到不快嘛!”
我默默看着烟灰缸。这烟灰缸没有任何标记,又旧又脏。最初玻璃也许还透明,但如今则不尽然,而呈浑浊的白色,底角还有油腻。我揣摩恐怕在这桌子上已经放了不知多少岁月——10年吧。
渔夫久久摆弄着塑料尺。
“也罢,”他无可奈何地说,“那就说明一下事由。实际我们提问也是该讲究顺序,你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就按顺序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