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门-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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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就走!”
天色灰黑,潮没退也没涨。平平缓缓,呜呜溅溅。海滩上的细泥塌子大片大片铺开去,疏疏地蒸腾着秋阳下来的热气。麦兰子摆开架势说:“丑话说前头,俺赢了你给俺买东西。”大雄的两条腿弯成两张弓,裆里能溜狗。他笑着应:“你真赢了俺买东西是小事一桩。俺赢了你呢?”麦兰子吃不准就问:“你说咋办就咋办。”他一吐舌头乐了。两人将四只胳膊绞在一起,撕撕扯扯,狼狼虎虎。小泥屋的窗里扫出一轮光团,使他们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狼狈样子。大雄像拧住了她的胳膊,不忍心摔她。麦兰子身上扑来的暖烘烘的气息缠磨着他,使他有泛不尽的醉意。他只顾品咂着滋味,就被麦兰子很容易拽倒摔在软泥上。麦兰子为此感到振奋,嗨海地叫着。他嘎嘎笑着,身子一下一下砸着,闷如沉雷。他感觉很舒服。他们口碰口胸贴胸拥在一起撒娇撒欢儿,欢喜得不亦乐乎。麦兰子摔累了,扔下他,双手叉腰威威凛凛地站着,喘息着说:“你服不服?给俺买东西吧!”他不回话,躺在热乎乎荡着腥馊味的海滩上,望着夜天弹出的几颗星星,他的眼睛就幽幽闪闪,很神很鬼的样子。麦兰子有些慌:“哥,摔疼了么?”她俯下身子,脚一滑,她的身子扑倒在他身上,脸颊恰好扎在他的胡茬儿上。他不自觉地将麦兰子抱紧了。麦兰子幸福地闭上眼睛,品味着真正男子汉酣畅淋漓的爱抚。身体的语言是最高级的,他们都没说明。他抱着麦兰子就势一滚,骨碌碌卷离那片光团。扑啦啦惊飞一群滩上觅食的红雀。他的脸颊与麦兰子的脸颊贴在一起。他强烈地感受到了女人丰满的胸乳。他伸着微微颤抖的手,索索地抚摸着她光滑的湿渍油的脊背、丰腴的腰和鼓鼓的臀。麦兰子温顺的像羔羊。赶海的男人扑向女人时犹如不愿回头的枪弹。他晕晕乎乎地说:“麦兰子,俺跟你在一起真痛快!你呢?”
麦兰子刮他鼻子:“没成色的!挨刀货!”
大雄抱起麦兰子的身子,扑扑跌跌奔进海里。两人唏哩哗啦洗上一阵,就勾肩搭背地钻进大雄的船里了。大雄关死舱门儿,他摸黑儿脱下精湿的衣裳,拧干晾在木橛儿上。一线月光挤进舱子,麦兰子嫌舱里闷,抓住大蒲扇往怀里扇风。大雄偷眼看见被月光照见的麦兰子的肥硕抹胸,白背心半遮住两团鼓绷绷的nǎi子,随着蒲扇的摇动,颠颤,就像两只花猫脑袋活泼泼往外拱。大雄板不住了,抱住麦兰子。麦兰子一扭身,一撒娇,娇模娇样,叫他惬意得骨头都酥痒了。他魂全丢了,完全陷入无法无天的混帐状态。麦兰子浑身泥软,终于第一回如愿以偿地醉过去了。他调理麦兰子做出种种动作来。算是真正当了一回爷们儿,干完他又有点后怕。他们还没结婚呢,后来一想,开开荤就开开荤,干她一家伙就刹车,谁家锅底没点儿黑呢?他自己说服自己赖模赖样地笑了。麦兰子穿着花裤衩子点亮蟹灯。他摘了灯罩子,往里哈几口气,又将油烟子熏黄的灯罩用帕子擦亮,鲜亮的光映得她脸蛋子一片虹彩。
不多时辰,渔民呼喊的声音荡进舱里来了。
麦兰子就吐了一下舌头,颠颠儿走了。大雄闭眼咂巴着刚才的滋味儿。他累乏了。不一会儿便一歪脑袋入梦去。每天晚上他都吃个贼饱,这儿会滴水没进,刚才又淘空了,睡着了也是搜肠刮肚地难受。夜半的时候,他被一巴掌拍醒了。睁眼就看见麦兰子挎着柳条篮子笑模悠悠地站在舱里。他胸膛一热坐起来。麦兰子刚从酒店来,她换了一件鲜亮得打眼的红褂子。艳艳的,粉团似的脸像跟船走的月盘子。她坐在床头,放下蓝子,掏出一包油光光热腾腾的猪耳朵,一瓶散白酒和两块馒头。还是那个篮子,又是他最爱吃的猪耳朵,大雄猛抓住麦兰子的胳膊,哽咽了喉咙:
“兰子,你真好!”
麦兰子头发乱乱的,蓝头巾也歪脑勺去了,她亲昵地剜他一眼:“别滑么吊嘴的啦!赶热吃吧,你们男人都是喂不亲的狼!”
大雄吸溜一声鼻子,心里弊出泪来了:“兰子,俺的兰子啊!”
麦兰子说:“你是啥意思吧?”
“这情儿千金难买呀!”
“你知道就行!”麦兰子眼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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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大雄捧起猪耳朵,大口大口咬着,腮帮子鼓成两个紫球。他问:“兰子,这么晚了,你七奶奶能放你出来?”
麦兰子将脑袋倚在他肩头,动情地说:“奶奶审了俺半天,俺说到酒店去啦!他睡了,俺也困了。不知咋的,俺躺着竟烙饼,咋也睡不着。俺想你,就知道你个懒样儿的就不会找吃的。俺知道你有胃病,又往死里喝酒,空一宿肚子,胃非穿孔不可……”
大雄吃不下去了,顿了顿,说不出话来。
麦兰子恨不得割下自己一块肉给他下酒。她给他斟上酒:“愣啥?喝,喝呀!”
大雄忽然看见麦兰子胳膊上的血了,问:“这是咋弄的?”
“俺刚才路过老河口,黑灯瞎火碰上锚头了,扎的!”麦兰子满不在乎地说。
大雄眼里转泪花儿了:“兰子,咱们结婚吧……”
麦兰子一笑,点点头。
大雄眼里泪水就流下来了,木着脸咕咚咕咚灌酒。晃了晃,空了,一口气儿一瓶酒就剩底儿了。他醉醺醺将酒瓶倒转,从瓶口流出一条透明的细线。流线歪歪扭扭地写成了两个字:“麦兰子”。他疯魔似的笑几声,便扑倒在床上睡了。麦兰子呻吟般地发出一声叹息,用被子给他盖好,悄悄离开了。
麦兰子拿定了10月2日双秋吉日举行大婚礼。大雄还算满意。那美日子他就在舌尖上吊着盼着。他呆不住,就驾着自家的新船出海了。麦兰子放心不下,就让黄木匠跟了去,怕累着黄木匠,还雇了一个小工给他们爷俩儿打下手。大雄在疯疯癫癫的海里,十分稳健地撒网收鱼,身不摇,心不怯,令众多渔人惊叹咂舌,夸他天生一副闯海的料子。如果有了异样的话,就是他多了心眼,多了情份。散不去磨不光的海上孤寂,很强地燃起他思恋的焦躁。他就不出远海,隔三岔五能回来看看麦兰子。同时,他还从银行里支出自己挣来的两万元票子,粉刷房屋,购置七七八八的现代化家具。三间红砖瓦房被粉刷一新,七七八八也已置齐,积攒也如流水般耗去了。只要麦兰子高兴就够了!
大雄拍了半天脑门儿,才忆起自己还没找十三咳看看他与麦兰子的命相。该死的,连这个竟忘了!他风风快快起了床,跑到麦兰子住的家里,死乞百赖地向麦兰子讨要生辰属相。麦兰子气哼哼不说,终究耐不住他的缠磨还是说了。麦兰子已经辞了学校的差使,这一阵就在家陪七奶奶呆着。她辞职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自己要嫁给大雄了,总在裴校长眼底晃,怕裴校长心里难过;二是上边分下来应届师范毕业生了,她没有课了。裴校长还是舍不得她走,可是,麦兰子执意要走,他没跟疙瘩爷说,连七奶奶都没告诉,自己就私作主张了。多亏小酒店没租出去,大雄帮麦兰子重新把酒店拾掇好,准备在婚礼之后开张。这个时候,麦兰子把自己生日时辰告诉了大雄,大雄担心麦兰子诓言痴语地哄他,就又向七奶奶探询,七奶奶眯着眼一说,丁丁卯卯吻合了,他颠着脚摇摇晃晃地去找十三咳了。其实,他心里挺服七奶奶,皆因麦兰子是七奶奶的重孙女,不能找七奶奶给掐算,只好找十三咳,瞅一眼十三咳心里就能落个踏实。为了显示自己的心诚,他竟走了四里路来到大蟹铺。大蟹铺同样是渔村,却终日有一缕一缕清气款款升腾。大蟹铺出神仙呢。大雄又找到了十三咳生存的依据。遗憾的是十三咳竟那么不解人意,偏偏犯了哮喘病去城里住院了。大雄无可奈何地回来了。一见到俊眉俊眼水灵灵的麦兰子,他便生出一个旺旺的贪梦!
大雄大喜日子终于盼来了。
天没完全亮,大雄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板板挺挺的毛料西装,配一条猩红色拉链领带,胸前别一朵热烈的大红花。他倚在床边探身在大衣柜镜里照了照。他没细瞧自己,倒是从镜子里看见花花绿绿明明亮亮的新房。新式组合家具、酒橱书柜、五色吊灯、名牌彩电冰箱和千姿百态的盆景在彩灯下显得柔和恬静,舒展明朗。麦兰子还没有过门儿,这里就流动着渔家惬意的温暖气息。
大雄呆呆地望了好长一阵儿,轻轻走出来。四野灰黑,凉津津的露水悄悄落着。雾气很重,很快将他鼠灰色西装打湿。他一扭一摇地进了不远处的林子,在一排渔人墓庐里穿行。他先后找到了自己的娘和师傅老漂子的坟,跪下,一五一十地将今日里的喜事诉说一遍,让他们分享吧。大雄从墓庐那里回到家,天色已亮。七奶奶、老爹、老六海、大秧歌、疙瘩爷都叽叽喳喳地围满院子,城里打工的弟弟二雄也来了。他们操持着拿船迎亲的事了。“大雄,黑灯瞎火的你荡啥野魂去啦?”大秧歌没轻没重地说。大雄说:“俺去林子坟地里,跟俺娘说一声。”往下没人接话茬,个个眼睛一酸。黄木匠眼睛潮了。老六海是婚礼的主操,他笑咧咧地说:“走,都去老河口!”人们就簇拥着大雄来到老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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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海滩隐在晨雾里。老河口河堤上高高低低的房舍冒起白烟,弥散出热热的鱼饭香。湿润的海风吹来吹去,海面只有一片灰亮的微光,微光罩住灰青色卧牛似的老船。船底荡着十分细小的汨汨声。灰青色老船披红戴花,那就是大雄的喜船。大雄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船下,不错眼珠地望着青光流溢的河堤。锣鼓队、鞭炮手和陪新娘的女人也都瞄着河堤上老六海的手势。
最先映入大雄眼眶里的是一片红盖头,新鲜的红色像在燃烧。春花扶着蒙了盖头的麦兰子缓缓朝喜船走来。老六海的大掌一摇,锣鼓声和鞭炮声就在滩上炸响了。大雄咧着瓢儿似的大嘴笑了。他风光成熊了。老六海比比划划将麦兰子她们引到老船,举行填箱谢娘仪式。老六海知道大雄对每一环节都很当回事儿,也就十分细心。陪嫁的大箱子抬来了,春花、七奶奶和麦兰子在箱子两头站着。老六海喊:“填箱喽——”于是,就有新亲往箱里填东西。七奶奶轻轻拍手唱:“妞啦,你总要生日头寄生天,你转换门风学好伊。妞啦,投着伊亲娘十只指头一板生,俺肚里格脂油一块生,投着伊刁爷伊吃闷烟末孵灶沿,又勿有啥三声四句出人前。妞啦……”她唱得嘴角泛白沫了。年轻人没有人能听得懂这些词。麦兰子很忸怩地摇一下身子,就夜莺般地唱起七奶奶教的“谢娘”歌:“好娘啦,你养俺小小女妞啥用头,养俺小小女妞黄杨梭子勿替娘,伊亲娘小海里厢横抱三年哪肯长……”来来去去唱了几个回合才登船了。
大雄手攥红绸布拉着麦兰子上船。喜船哐哐喷着黑烟子,沿泥岬岛绕了一圈儿东天就泛红了。日头很快弹出了海面。老六海指挥着紧溜下船去新房。新娘出喜船时忌见日头忌着地,怕惹怒天神地神。娘家人背着麦兰子朝村里走,后边哩哩啦啦一溜儿迎亲长队。到村口大路上,遭遇一辆披红戴花接新娘的面包车。大雄愤愤骂了一句:“狗日的,丧气!”老六海立马悟出什么。雪莲湾风俗里有出嫁者忌遇出嫁者一条,这叫“喜冲喜”,会损及新娘的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