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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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郑桓公,宣王之子。则与经典所载,乖剌甚多。又《孟子》曰:晋谓春秋为
乘。寻《汲冢琐语》,即乘之流邪?其《晋春秋》篇云:“平公疾,梦朱罴窥屏。”
《左氏》亦载斯事,而云“梦黄熊入门”。必有捨传闻而取所见,则《左传》
非而《晋》文实矣。呜呼!向若二书不出,学者为古所惑,则代成聋瞽,无由觉
悟也。
○《史记》(八条)
夫编年叙事,溷杂难辨:纪传成体,区别易观。昔读《太史公书》,每怪其
所采多是《周书》、《国语》、《世本》、《战国策》之流。近见皇家所撰《晋
史》,其所采亦多是短部小书,省功易阅者,若《语林》、《世说》、《搜神记》、
《幽明录》之类是也。如曹、干两氏《纪》,孙、檀二《阳秋》,则皆不之取。
故其中所载美事,遗略甚多。若以古方今,当然则知史公亦同其失矣。斯则迁之
所录,甚为肤浅,而班氏称其勤者,何哉?
孟坚又云,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服其善叙事。岂时无英秀,易为雄霸者
乎?不然,何虚誉之甚也。《史记·邓通传》云:“文帝崩,景帝立。”向若但
云景帝立,不言文帝崩,斯亦可知矣,何用兼书其事乎?又《仓公传》称其“传
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诏召问其所长,
对曰:“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以下他文,尽同上说。夫上既有其事,下又载
其言,言事虽殊,委曲何别?案迁之所述,多有此类,而刘、扬服其善叙事也,
何哉?
太史公撰《孔子世家》,多采《论语》旧说,至《管晏列传》,则不取其本
书。以为时俗所有,故不复更载也。案《论语》行于讲肆,列于学官,重加编勒,
只觉繁费。如管、晏者,诸子杂家,经史外事,弃而不录,实杜异闻。夫以可除
而不除,宜取而不取,以斯著述,未睹厥义。
昔孔子力可翘关,不以力称。何者?大圣之德,具美者众,不可以一介标末,
持为百行端首也。至如达者七十,分以四科。而太史公述《儒林》,则不取游、
夏之文学;著《循吏》,则不言冉、季之政事;至于《货殖》为传,独以子贡居
先。掩恶扬善,既忘此义;成人之美,不其阙如?
司马迁《自序传》云:为太史公七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
叹曰:是予之罪也,身亏不用矣。自叙如此,何其略哉!夫云“遭李陵之祸,幽
于缧绁”者乍似同陵陷没,以寘于刑:又似为陵所间,获罪于国。遂令读者难得
而详。赖班固载其《与任安书》,书中具述被刑所以。傥无此录,何以克明其事
者乎?
《汉书》载子长《与任少卿书》,历说自古述作,皆因患而起。末云:“不
韦迁蜀,世传《吕览》。”案吕氏之修撰也,广招俊客,比迹春、陵,共集异闻,
拟书《荀》、《孟》,思刊一字,购以千金,则当时宣布,为日久矣,岂以迁蜀
之后,方始传乎?且必以身既流移,书方见重,则又非关作者本因发愤著书之义
也。而辄引以自喻,岂其伦乎?若要多举故事,成其博学,何不云虞卿穷愁,著
书八篇?而曰“不韦迁蜀,世传《吕览》”。斯盖识有不该,思之未审耳。
昔《春秋》之时,齐有夙沙卫者,拒晋殿师,郭最称辱:伐鲁行唁,臧坚抉
死。此阉官见鄙,其事尤著者也。而太史公《与任少卿书》,论自古刑馀之人为
士君子所贱者,唯以弥子瑕为始,何浅近之甚邪?但夙沙出《左氏传》,汉代其
书不行,故子长不之见也。夫博考前古,而舍兹不载,至于乘传车,探禹穴,亦
何为者哉?
《魏世家》太史公曰:“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
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徒,曷益乎?”夫论成
败者,固当以人事为主,必推命而言,则其理悖矣。盖晋之获也,由夷吾之愎谏;
秦之灭也,由胡亥之无道;周之季也,由幽王之惑褒姒:鲁之逐也,由稠父之违
子家。然则败晋于韩,狐突已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久铭其说;檿弧箕服,彰
于宣、厉之年;征褰与襦,显自文、武之世。恶名早著,天孽难逃。假使彼四君
才若桓、文,德同汤、武,其若之何?苟推此理而言,则亡国之君,他皆仿此,
安得于魏无讥者哉?夫国之将亡也若斯,则其将兴也亦然。盖妫后之为公子也,
其筮曰:八世莫之与京。毕氏之为大夫也,其占曰:万名其后必大。姬宗之在水
浒也,鸑卺剑毫跣罩谥醒粢玻粤涤诜嵩蟆K菇匀鸨碛谙龋>�
其后。向若四君德不半古,才不逮人,终能坐登大宝,自致宸极矣乎?必如史公
之议也,则亦当以其命有必至,理无可辞,不复嗟其智能,颂其神武者矣。夫推
命而论兴灭,委运而忘褒贬,以之垂诫,不其惑乎?自兹以后,作者著述,往往
而然。如鱼豢《魏略议》、虞世南《帝王论》,或叙辽东公孙之败,或述江左陈
氏之亡,其理并以命而言,可谓与子长同病者也。
○诸汉史(十条)
《汉书·孝成纪赞》曰:“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
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貌矣。”又《五行志》曰:“成
帝好微行,选期门郎及私奴客十余人,皆白水袒帻,自称富平侯家。或乘小车,
御者在茵上,或皆骑,出入远至旁县。故谷永谏曰:陛下昼夜在路,独与小人相
随。乱服共坐,混淆无别。公卿百寮,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由斯而言,
则成帝鱼服嫚游,乌集无度,虽外饰严重,而内肆轻薄,人君之望,不其缺如。
观孟坚《纪》、《志》所言,前后自相矛盾者矣。
观太史公之创表也,于帝王则叙其子孙,于公侯则纪其年月,列行萦纡以相
属,编字戢孴而相排。虽燕、越万里,而于径寸之内犬牙可接;虽昭穆九代,
而于方尺之中雁行有叙,使读者阅文便睹,举目可详,此其所以为快也。如班氏
之《古今人表》者,唯以品藻贤愚,激扬善恶为务尔。既非国家递袭,禄位相承,
而以复界重行,狭书细字,比于他表,殆非其类欤!盖人列古今,本殊表限,必
吝而不去,则宜以志名篇。始自上上,终于下下,并当明为示榜,显列科条,以
种类为篇章,持优劣为次第。仍每于篇后云右若干品,凡若干人。亦犹《地理志》
肇述京华,末陈边塞,先列州郡,后言户口也。
自汉已降,作者多门,虽新书已行,而旧录仍在,必校其事,可得而言。案
刘氏初兴,书唯陆贾而已。子长述楚、汉之事,专据此书。譬夫行不由径,由不
由户,未之闻也。然观迁之所载,往往与旧不同。如郦生之初谒沛公,高祖之长
歌鸿鹄,非唯文句有别,遂乃事理皆殊。又韩王名信都,而辄去“都”留“信”,
用使称其姓名,全与淮阴不别。班氏一准太史,曾无驰张,静言思之,深所未了。
司马迁之《叙传》也,始自初生,及乎行历,事无臣细,莫不备陈,可谓审
矣。而竟不书其字者,岂墨生所谓大忘者乎?而班固仍其本传,了无损益,此又
韩子所以致守株之之说也。如固之为《迁传》也,其初宜云“迁字子长,冯翊阳
夏人,其序曰”云云。至于事终,则言“其自叙如此”。著述之体,不当如是耶?
马卿为《自叙传》,具在其集中。子长因录斯篇,即为列传,班氏仍旧,曾
无改夺。寻固于《马》、《扬》传末,皆云迁、雄之自叙如此。至于《相如》篇
下,独无此言。盖止凭太史之书,未见文园之集,故使言无画一,其例不纯。
《汉书·东方朔传》,委琐繁碎,不类诸篇。且不述其亡殁岁时及子孙继嗣,
正与《司马相如》、《司马迁》、《扬雄》传相类。寻其传体,必曼倩之自叙也。
但班氏脱略,故世莫之知。
苏子卿父建行事甚寡,韦玄成父贤德业稍多。《汉书》编苏氏之传,则先以
苏建标名;列韦相之篇,则不以韦贤冠首,并其失也。
班固称项羽贼义帝,自取灭亡。又云: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地以待丧。
如固斯言,则深信夫天怨神怒,福善祸淫者矣。至于其赋《幽通》也,复以天命
久定,非人理所移,故善恶无征,报施多爽,斯则同现异说,前后自相矛盾者焉。
或问:张辅著《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年
事,八十万言,是固不如迁也。斯言为是乎?”答曰:“不然也。案《太史公书》
上起黄帝,下尽宗周,年代虽存,事迹殊略。至于战国已下,始有可观。然迁虽
叙三千年事,其间详备者,唯汉兴七十余载而已。其省也则如彼,其繁也则如此,
求诸折中,未见其宜。班氏《汉书》全取《史记》,仍去其《日者》、《仓公》
等传,以为其事繁芜,不足编次故也。若使马迁易地而处,撰成《汉书》,将恐
多言费辞,有逾班氏,安得以此而定其优劣邪?”
《汉书》断章,事终新室。如叔皮存殁,时入中兴,而辄引与前书共编者,
盖《序传》之恒例者耳。荀悦既删略班史,勒成《汉纪》,而彪《论王命》,列
在末篇。夫以规讽隗嚣,翼戴光武,忽以东都之事,擢居西汉之中,必如是,则
《宾戏》、《幽通》,亦宜同载者矣。
外篇 杂说中第八
○诸晋史(六条)
东晋之史,作者多门,何氏《中兴》,实居其最。而为晋学者,曾未之知,
傥湮灭不行,良可惜也。王、檀著书,是晋史之尤劣者,方诸前代,其陆贾、褚
先生之比欤!道鸾不揆浅才,好出奇语,所谓欲益反损,求妍更媸者矣。
臧氏《晋书》称苻坚之窃号也,虽疆宇狭于石虎,至于人物则过之。案后石
之时,张据瓜、凉,李专巴、蜀,自辽而左。人属慕容,涉汉而南,地归司马。
逮于苻氏,则兼而有之。《禹贡》九州,实得其八。而言地劣于赵,是何言欤?
夫识事未精,而轻为著述,此其不知量也。张勔抄撮晋史,求其异同,而被褐此
言,不从沙汰,罪又甚矣。
夫学未该博,鉴非详正,凡所修撰,多聚异闻,其为踳驳,难以觉悟。案
应劭《风俗通》载楚有叶君祠,即叶公诸梁庙也。而俗云孝明帝时有河东王乔为
叶令,尝飞凫入朝。及干宝《搜神记》,乃隐应氏所通,而收流俗怪说。又刘敬
叔《异苑》称晋武库失火,汉高祖斩蛇剑穿屋而飞,其言不经。故梁武帝令殷芸
编诸《小说》,及萧方等撰《三十国史》,乃刊为正言。既而宋求汉事,旁取令
升之书;唐征晋语,近凭方等之录。编简一定,胶漆不移。故令俗之学者,说凫
履登朝,则云《汉书》旧记。谈蛇剑穿屋,必曰晋典明文。摭彼虚词,成兹实录。
语曰:“三人成市虎”。斯言其得之者乎!
马迁持论,称尧世无许由;应劭著录,云汉代无王乔,其言谠矣。至士安撰
《高士传》,具说箕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