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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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须知这子母钱,虽是狄青失落水中,实是老祖手下童子收去。老祖因他到得汴京,自然另有机会,故收去此钱。正是助他尽快得会亲人。即方才老公公对他说的那些话,亦是老祖化身来点化他的。
却说当下狄青一路上逢人便问相国寺的去处。一到寺前,果见来往参神之人,十分拥闹。公子等候一回,俟人少些,即忙进内,放下衣囊。只见有僧人在此,便呼道:“和尚,吾要参神,求问灵签。”僧人听了应诺,即引公子到了中殿,炷上名香,跪于蒲团之上,稽首默祷,诉明来意。告罢起来,到神案上签筒里,伸手拾起竹签一枝。公子一看,其签上有绝句诗道:
古木连年花未开,到今长出嫩枝来。
月缺月圆周复始,原人何必费疑猜。
狄公子看罢,持签对僧人道:“和尚,吾请问你,我要寻访一人,未知可得会晤否?”和尚接着签诗看罢,问道:“你寻访之人,未知是亲戚还是朋友?”公子道:“是亲戚。”和尚道:“据贫僧看来,此位亲人分离日久的了。”公子道:“何以见是久不会的?”和尚道:“首言古木连年,岂不是日久不会之意。”公子说:“不差。”和尚又道:“至今长出这句,是与你至亲至切,同脉而来,他是尊辈,你是幼辈之意。其人必然得以相会,日期不远。”公子想来一脉亲人,必然吾母亲无疑了。又问:“应于何时相会?”和尚道:“月缺月圆,即在此一二天可以相会了。但今日虽是月圆之夜,据贫僧推详起来,即此七月还未得相会。”公子道:“缘何还有一月间隔?”和尚道:“周复始三字,还要过了此月,待至下月中旬中秋节,定得亲人叙会无疑了。”公子听罢,复又倒身下跪,叩谢神祗,又拱手再谢过僧人。
正要走出,僧人上前与公子讨签资,公子微笑道:“和尚,小子是个初到汴京贫客,实无钱钞,今动劳于你,实不该当,待改日多送双倍香资便了。”岂知出家人最是势利,钱财上岂肯放得分文?听了狄青之言,即上前扯牢,怒道:“万般闲物,可以赊脱得,惟有神明的求神问卜之资,难以拖欠。你这人真是可恶,动劳贫增一番,分文不与的么?你真不拿出钱钞来,休想拿出此包囊。”说未了,将包囊抢下。当时公子大怒,喝声:“休走!”抢上拉住僧人一手按住。这僧人十分疼痛,挣扭不脱,高声嚷救。不意当时外边来了两个人,一人是淡红脸,宛如太祖赵匡胤一般,一人生得黑漆脸,好像唐朝尉迟敬德模样。若问两汉来由,乃是天盖山的绿林英雄,结义弟兄。当日扮为贩卖绸缎客商,实是在山打劫得来的绸缎,来到河南开封府城贩卖。进城将锻子放在行家销售。因尚未销完,是以也来相国寺中参神。参神甫毕,早闻公子僧人争论之言,并见狄公子一表人才,必非等闲之辈,便带笑言道:“你这和尚行为太差,你既为出家之人,原要方便为主。既然他是外省的人,未曾带得钱钞也罢了,不该强抢他包囊。”又呼公子道:“此位仁兄,且看我弟兄面上,不必和他争论!放手饶了他吧。”当下公子抬头一看,便道:“僧人势利,何足为怪,多蒙二位排解,小弟感谢不尽!”
僧人见状,虽是心中气闷,只好进内拿出杯茶相奉。三人叙礼坐下,红脸汉道:“请问仁兄尊姓高名,贵省仙乡,乞道其详。”狄公子道:“小弟姓狄,贱名青,乃山西太原府西河人氏。二位尊姓高名,还要请教。”红脸汉微笑道:“原来狄兄与弟有同乡之谊。”公子道:“足下也是西河人么?”他道:“非也,乃同府各县,吾乃榆次县人,姓张名忠。”公子道:“久仰英名,此位是令昆玉么?”张忠道:“不是,他是北直顺天府人,姓李名义。吾二人是结义弟兄。但不知狄兄远居山西,来到汴京何干?”狄青道:“小弟只因贫寒困乏,特到京中寻访亲人下落。二位仁兄到此,未知作何贵干?”二人道:“吾二人只因学些武艺,无人推荐,不得效力之处,在家置办些缎子布匹来京销售。如今货物尚未销完,偶然来此闲游,不意得逢足下,实是三生有幸。”公子道:“原来二位也是英雄,欲与国家效力,实与弟同心相应。”张忠道:“敢问狄兄,小弟闻西河县有位总戎狄老爷,是位清官,勤政爱民,除凶暴,保善良,为远近人民称感,不知可是狄兄贵族否?”公子道:“是先严也。”二人闻言,笑道:“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多多有罪,乞恕冒昧不恭。原来狄兄是一位贵公子,果然品格非比寻常。”公子道:“二位言重,弟岂敢当。但吾一贫如洗,涸辙之鱼,言之惭愧。”二人笑道:“公子休得太谦,既不鄙我弟兄卑贱,且到吾们寓中叙首盘桓,不知尊意如何?”公子道:“既承推爱,受赐多矣。”于是李义又呼唤和尚,且拿去一小锭银子,只作狄公子的香资。这僧人见了五两多一锭银子,好生欢喜,连连称谢,还要留住再款斋茶,三人说不消了,于是一同出庙。
三人一路谈谈说说,进了行店中,店主人姓周名成,当时与狄公子通问了姓名,方知狄青乃官家之子,格外恭敬。当晚周成备了一桌上品酒筵,四人分宾主坐下,一同畅叙,传杯把盏,话得投机,直到更深方始各自睡去。次日,张忠、李义对狄青言道:“足下乃一位官家贵公子,吾二人出身微贱,原不敢亲近。但我弟兄最敬重英豪,今见公子英雄义气,实欲仰攀,意欲为异姓手足之交,不知尊意肯容纳否?”公子听罢,笑道:“我狄青虽然秃叨先人之余光,今已落魄,是个贫寒下汉,二位仁兄是富豪英雄,弟为执鞭尚虞不足,今辱承过爱,敢不如命!”二人听了大悦,张忠又道:“若论年纪,公子最小,应该排在第三,但他英武异常,必成大器,若称之为弟,到底心上不安,莫若结个少兄长弟之意。”李义笑道:“如此甚好!”公子闻言道:“二位仁兄说的话未免于理不合,既为兄弟,原要挨次序才是。年长即为兄,年少即为弟,方合于理。”李义又道:“吾二人主意已定,公子休得异议,即在店中当空叩告神祗便了。”当下又烦店主周成备办香烛之类,焚香毕,一同祷告。三人祝毕,起来复坐,自此之后,张忠、李义不称狄公子,呼为狄哥哥。
是日,狄青想道:我自别恩师,来到汴梁,岂料亲人不见,反得邂逅异姓弟兄,算来也是奇遇。他二人一红脸,一黑脸,气概轩昂,定是英雄不凡。他说在家天天操习武艺,未知那个精通,且待空闲之日,与他比个高低。一日,张忠呼声:“狄大哥,你初到汴京,未曾要过各地头风俗,且耽搁几天,与你顽耍。待销完货物,再与你一同访亲,未知意下如何?”狄公子未及开言,李义笑着先说。
不知李义有何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较技英雄分上下 闲游酒肆惹灾殃
当时李义笑道:“张二哥,今日既为手足,何分彼此,好鸟尚且同巢,何况我们义气之交?狄哥哥遭了水难,亲人已稀,此地访寻,又不知果否得遇亲人,莫若三人同居,岂不胜于各分两地。”张忠听罢,说道:“贤弟之言有理。”狄青听了二人之言,不觉咨嗟一声,说道:“二位贤弟,提起我离乡别井,不觉触动吾满腹愁烦。”张、李道:“不知哥哥有何不安?”狄青道:“吾单身漂泊,好比水面浮萍,倘不相逢二位贤弟,如此义气相投,寻亲不遇,必然流荡无依了。”张、李齐呼道:“哥哥,你既为大丈夫英雄汉,何必为此担懮。古言:‘钱财如粪千金义’,我三人须效管、鲍分金,勿似孙、庞结怨。”狄青听了道:“难得二位如此重义,吾见疏识浅,有负高怀,抱愧良多。”谈论之际,不觉日落西山,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李义取了几匹缎子与狄青做了几套衣裳更换。张忠又对行主周成说:“狄哥哥要用银子多少,只管与他,即在我货物账扣回可也。”周成应允。从此三人日日往外边玩耍,或是饥渴,即进酒肆茶坊歇叙,玩水游山,好生有兴。当时张忠对李义私议道:“吾们且待货物销完,收起银子,与狄大哥回山受用,岂不妙哉!今且不与他说明。”
不表二人之言,原来狄青又是别样心思,要试看二人力量武艺如何。有一天,玩耍到一座关公庙宇,庭中两旁有石狮一对,高约三尺,长约四尺。狄青道:“二位贤弟,当日楚项王举鼎百钧,能服八千英雄,此石狮贤弟可提得动否?”张忠道:“看此物有六百斤上下,且试试提举吧。”当下张忠将袍袖一摆,身躯一低,右手挽住狮腿,一提拿得半高,只得加上左手,方才高高擎起。只走了七八步,觉得沉重,轻轻放下,头一摇,说声:“来不得了,只因此物重得很。”李义道:“待吾来。”只见他低躯一坐,一手提起,亦拿不高,双手高持,在殿前走了一圈,力已尽了,只得放将下来笑道:“大哥,小弟力量不济,休得见笑。”狄青道:“二位贤弟力气很强,真是英雄!”李义道:“大哥你也提与小弟一观。”狄青道:“只恐吾一些也拿不动。”张忠道:“哥哥且清一试。”狄青微笑,走上前,身躯一低,脚分八字,伸出猿臂,一手插在狮腿上,早已高高擎起,向周围走了三四转。张忠、李义见了,吐舌摇头道:“不想哥哥如此弱怯之躯,力量如此强狠,我们真不能及。”当下狄青提着狮子连转几回,面不改色,气不速喘,将狮子一高一低连举数次,然后轻轻放下,安于原处。张忠笑道:“哥哥,你果然勇力无双,安邦定国,意中事耳,功名富贵何难唾手而得。”狄青道:“二位贤弟休得过誉,愚兄的力量武艺有甚希罕。”又见庙左侧有青龙惬月刀一把,拿来演舞,上镌着重二百四十斤。张忠、李义虽然舞动,仍及不得狄青演得如龙取水,燕子穿梭一般。张、李实在深服。
玩耍一番,三人一同出了庙门,向热闹街道而去。李义道:“二位哥哥,如今天色尚早,玩得有些饿了,须寻片酒肆坐坐才好。”张忠、狄青皆言有理。一路言谈,不觉来到十字街头。只见一座高楼,十分幽雅,三人步进内楼,呼唤拿进上好美酒佳馔来。酒保一见三人,吓了一惊,说:“不好了!蜀中刘、关、张三人出现了,走吧!”张忠道:“酒保不须害怕,我三人生就面庞凶恶,心中却是善良的。”酒保道:“原来客官不是本省人声音,休得见怪,且清少坐片时,即有佳酒馔送来。”只见阁子上有几桌人饮酒。那楼中不甚宽大,可望到里厢,对面有座高楼,雕画工巧,花气芳香,远远喷出外厢,阵阵扑鼻。张忠呼酒保,要换个好座头。酒保道:“客官,此位便是好了。”张忠道:“这个所在,我们不坐,须要对面这座高楼。”酒保说:“三位客官要坐这高楼,断难从命。”张忠道:“这是何故?”酒保说:“休要多问,你且在此饮酒。”张忠听了,问道:“到底为什么登不得此楼?快些说来!如果实在坐不得的,我们就不坐了,你也何妨直言。”酒保说:“三位客官,不是吾本省人,怪不得你们不知。隔楼有个大势力的官家,本省胡坤胡大人,官居制台之职。有位凶蛮公子,强占此地,赶去一坊居民,将吾阁子后厢,起建此间画楼。多栽奇花异草,古玩名画,无一不备,改号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