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英文集-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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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回家去呢!死也要死在家里的,家啊!家啊!”
(那时候他老跑到车站去的,他跪着给收票的叩头,叫放他进去。)
他们不肯放我进去,他们不肯放我进去。
(一道煤烟从月台上横过去,站长手里的红旗烂熟的苹果似地落到地上,机关车嘟的吼了一声,便突着肚子跑开了。
“天哪!”
可是他们不放他进去,把他撵出来啦。
马路慢慢儿的阔起来,屋子慢慢儿的高起来,头发慢慢儿的白起来……天哪!真想回去啊!)
“真想回去啊!”眼泪流下来,流过那褐色的腮帮儿,流到褐色的嘴唇里。
(巡捕来了。)
一条黑白条子的警棍在他眼前摆着:
“跑开!跑开!”
他慢慢儿地站起来,两条腿哆嗦着,扶着墙壁,马上就要倒下去似的往前走着,一步一步地。喃喃地说着:
“真想回去啊!真想回去啊!”
嘟!一只轮子滚过去。
(火车!火车!回去啊!)
猛的跳了出去。转着,转着,轰轰地,那永远地转着的轮子。轮子压上了他的身子。从轮子里转出来他的爸的脸,妈的脸,媳妇的脸,哥的脸……
(女子的叫声,巡捕,轮子,跑着的人,天,火车,媳妇的脸,家……)
他叹息了一下,在泪珠儿后边,在老实的嘴犄角儿那儿,这张褐色的脸,笑的脸笑着。便闭上了那只没瞎了的眼珠子。那汽车上的人跑下来把他扛到车里,和一个巡捕一同地,驶走了。地上血也没有,只有街旁有许多枯叶。穿了红背心的扫街人,嗖嗖地扫过来,扫了那些枯叶。
一个从办公处回来的打字女郎站在橱窗外面看里面放着的白图案的黑手套。是秋天了,应该戴手套啦!便对身旁的男朋友道:“进去瞧瞧吧。”
到了里边:
“我明天生日,你预备送我什么呢?”
把刚领到的本月份的薪水放在身边的那男子下了决心道:“送你这副手套,好吗?”
“亲爱的,你真好!”
过了一回,又道:“可是我的腰带也旧了呢!”
“在这儿买一条,好吗?”
“你真好,亲爱的!”
过了一回,又道:“那只帽子倒也很可爱的。”
他便皱了眉尖,售货员却嘻开了嘴。
一群小学生背了书包,跳着跑来,嘴里唱:
“今天功课完毕了,
大家回去吃点心,
大家回去,
大家回去……”丽丽拉拉他。
忽然在咖啡店前站住了,拉开了锦帏的大玻璃后面投着一对对男子的脚,女子的脚。
“这像我妈的脚呢!”
“是我姊姊的脚呢!”
抬起脑袋来,却见蒸在咖啡的热气里的是一张在向他们装鬼脸的脸。便拍着小手,哈哈地笑起来。
这是浮着轻快的秋意的街,一条给黄昏的霭光浸透了的薄暮的秋街。
空闲少佐
一点不含糊的,就在空闲少佐的后边儿,手榴弹猛的炸了起来。在脚下没多远,有人叫妈,一回儿便咬紧了牙哼唧着。惨哪!神经纤维组织那儿像一万只蚱蚂在爬着那么的难受。一阵冷,觉得血顺了脊梁盖儿往下淌。带了伤咧!
东京的年轻的妻和才六岁的孩子浮到眼前来了,是的,他家是在东京郊外,门口有盏大纸灯笼,两盆精致的小盆景……挺着枪刺,咬紧了牙的自家儿的部下尽摇晃……家的四边是有樱花的……只听得各式各样的枪声,眼前的人,慢慢儿地模糊起来啦,便倒了下去。也不觉腰下那柄军刀垫的疼。人,人……枪刺,钢盔……子弹呼呼地掠过去……天,广大的天空,蔚蓝的天空。天小子下来,变成灰白的,这不是妻的脸吗?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远了,浮在空气里边,越浮越高,越来越远啦,接着便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在做梦吧?迷迷糊糊的,像有谁在走到身旁来,像有什么温柔的东西按着自家儿的脑门。一用劲,猛的一下子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白,在空中飘荡着,慢慢儿地清楚了起来,按在脑上的是一只女性的手。床沿那凡是白的看护服。再仔细一瞧:白床巾,白椅子,白小几,白墙壁,白窗纱,一种舒适安逸的感觉。
没死吗?
便一边抬起眼光来,一边想:“是在东京病院里不成?”
可是把手按在自家儿脑门上的并不是妻,却是个支那女子。别的病房里的哼卿,门外在走着的人,远远的汽车喇叭……慢慢儿地跑到听觉里来了,她挪开了手,低下身子来,轻轻儿地问:
“醒了吗?”
淡淡的香气氛氢着,自家儿的脸上是一双透明的眼珠子,友谊的笑劲儿,体贴的脸。想点一点头答应她,刚一欠身,脊梁盖儿就刀子扎着那么的疼。
“别动,你伤得很厉害呢,静静的躺着,我等回儿再来瞧你。要什么你叫我就行。我姓黎。”
甘蔗味的北方话,在北平使馆里当过三年武官的他听起来是很亲切的。她把他的胳膊放到被窝里边,把被窝拉到肩上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要是伤好了的话,我要天天替她祝福,这支那的女儿是这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啊!看护着她的敌人,是俘虏啊!俘虏哪……俘虏哪!家里准以为我死了咧!
大海的那边儿,在细巧的纸扎灯下,在樱花里边,在明秀的景色里边,有他的家,小小的矮屋子。出发的时候儿,妻在太阳旗,纸扎灯和欢呼的声音里边低低儿地哭泣着。儿子牵着他的武装带:
“爹,你上哪儿去呀?”那么丽丽拉拉地问过他的。
妻啊!儿子啊!在海的那边儿哪!多喒再能和儿子一同到上野公园去打棒球?军部里一定以为我是死了:我是在被包围在敌人阵地里苦战了两天的。《朝日新闻》上会记载着我的战绩,我的名字会放在战死者的名单里边,妻也许已经领到了抚恤,她会在深夜里躲着哭,给儿子瞧见了便会缠住她问:
“妈,怎么啦?怎么啦?”不依地。
他们不会知道我还活着,不会知道我是俘虏。支那人的俘虏啊,军部知道了会怎么着呢,押回国去?逼着我自刎?总免不了死的。为什么不死在庙行哪!支那人的俘虏……
翻了个身,脊梁盖儿上猛的又疼了起来,不由呀了一声。
门开了,黎姑娘走了进来:
“怎么啦?”坐到床沿上。
讨厌!她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呢?帝国军人是不偷活的,她以为我也像支那人那么怕死吧。讨厌的,压恨儿就不用把我弄到这儿来,让我死了岂不好?我得对她说,不用她白费心,可是她是那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啊!
“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已经四天了,×师长特地派人送你来。”
“是的。”
“×师长?不是×××吗?”
“不是个胡髭很多的人吗?”
“对了!”
“啊……”
说到这儿便默着望天花板,记起四年前的好友了,×师长是他在步兵学校时的同学,他们曾角过力,曾一同地上帝国剧场去,他受教员罚令立正一点钟时,×师长替他不平过的。可是现在是敌人咧。他们的部下互相攻击着,大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拼。×师长不是他的好友吗?那么为什么呢?为什么?这就是战争,就是爱国吗?
屋子里充满着药品的气味,黎小姐坐在那儿,素洁的装束使他想起了圣女玛利亚,肚子有点儿饿了。
“黎姑娘,我可以吃东西吗?”
“饿了不是?”
“有一点。”
“你躺着,我去拿。”
瞧着她走出门外,门把他的视线隔断了。
静静的太阳光照在窗纱上,空气里带着花香。她刚才坐着的地方儿,有一种暖和的,芬芳的有机体流着。她有雅致的仪态,匀称的胴体。想起哪儿看过的一本小说上传奇的恋爱了:好象是一个美国军官和德国女间谍的一段孽缘;啊……啊……可是哭泣着的妻的脸猛的涌上来啦。
黎姑娘走了进来,拿着一杯牛奶和一块白食巾。把牛奶放在床前的小几上,帮着他竖起身子来。
“创口疼不疼?”
“不,嗯。”便忍着疼靠在床栏上;床栏在他阔肩膀的重量下,吱吱地哼着。
把牛奶拿给他,替他把食巾放在面前。猛的一串眼泪挤到眼眶子里,赶忙把牛奶和眼泪一同地咽了下去。
“黎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太好了!”
“静静儿的躺着吧,你不能多说话的,睡吧。”
闭上了眼,她站在床旁。一回儿他打起鼾来,可是并没睡着,听着她踮着脚走了出去,门轻轻的闹上了。他睁开眼来望着窗纱。
不知哪来的伤感荡漾着。
夜是温柔而静寂的,慢慢儿的从窗外溜到屋里来了。
黎姑娘阖上了门,走廊上没一个人,走到窗前,靠着窗,脸贴着窗纱,尽想。
就在那屋子里,躺着她看护着的人。昏迷了好几天,以为他要死了,不料又醒了回来。一个重伤了的人在自家儿的看护下又活了回来,真是够高兴的事。
黎姑娘笑。
可是他不是她的敌人吗?死了不好吗,死了倒也很可惜的。他有一个强壮的身子,脸是黑了点儿,那浓秀的眉毛和没有云的天空似的眼珠子,死了真是太可惜啊。可惜吗?恨他吧?恨他吧!
便找着恨他的理由,可是却连一点厌恶的情绪都没有。
记着!就譬如我一家子全叫他给杀了,譬如自家儿给他,啊!便瞧见自家儿给他逼着,给他扯掉了衫子……呸,胡思乱想什么。不会这么的。很懂事的人。今天他不是很有礼貌,甚至有点温柔的吗?可是恨他吧!为什么要替他换绷纱,换药?为什么那么小心地看护他?为什么?早就应该扔了他不管,让他死的。为什么不恨他?恨他啊!敌人哪!就譬如——
—个声音,轻风似的低低的吹来!“黎姑娘,你太好了!”谁在说呀?夜吗?窗外的夜吗?可是夜是静寂的。
一双夜那么温柔的眼珠子在窗外闪。恨他啊!可是那双眼珠子却酒似地流进来啦。但闭上了眼——是有点儿醉咧。
医官侧着脑袋诊了脉,从他嘴里把温度表拔了出来,对着窗子望了一望。
“大夫,不要紧吧?”
“幸亏你生得强壮,总算捱过了。现在热度退了许多,心脏也很康健,只要静养几天,便可以收口的。”说着便替他在胳膊时上打了一针,叫他翻过身去换绷纱。
一层层的绷纱解了下来,裹着药棉的钳子搠在创口里。黎姑娘的手在那儿按着,轻轻儿的。疼得歪扭着脸,抓住了床沿忍着。酒精的气味很浓。这么看来是死不成了。死呢?还是不死?
黎姑娘的手跑到脑袋上来啦,抚着他的头发,柔软的话:
“疼吗?再忍一回儿就完了。”
脸上痛苦的皱纹都平了,叹息了一下。没有痛苦,也没有伤口似的。他想跪在她脚下,虔诚地向她顶礼。她不也是很可爱的姑娘吗?她是支那人,可是要杀她的心思却一点也没有。如果有谁伤害她,倒怕会去救她的,不顾性命地。
凉快的绷纱一层层的绷着,还有点儿疼,可是心里却象穿了烫得很平的军服似的爽朗起来。想说些话,想笑,象春天就在窗外等着他似的。连自家儿也莫名其妙地问着:
“大夫,我可以抽烟吗?”
“再过几天就可以了。”
“空闲君,身子还弱得很呢。没瞧见自家儿的脸吧?——多苍白啊。”
他不说话,只那么地瞧着她。现在是什么都扔了,武士道,自杀,战死全不想。乐得身子要炸啦。
“你要什么尽说,我可以打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