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惊奇-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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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顿开茅塞。”
钱公布道:“末学疏浅,既蒙老先生、李老先生重托,敢不尽力!”
陈副使想道:“我最怪如今秀才,才一考起,便志气嚣,逞才傲物,似这先生,可谓得人了!”谁知这钱公布,他笔底虽是来得,机巧甚是出人。他做秀才,不学这些不肖日夕上衙门,自坏体面。只是往来杭州代考,包覆试三两一卷,只取一名,每篇五钱;若只要黑黑卷子,三钱一首;到府间价又高了。每考一番,来做生意一次。及至帮补了,他却本府专保冒籍,做活切头。他自与杭、嘉、湖富家子弟,包倒,进学三百两:他自去寻有才、有胆、不怕事秀才,用这富家子弟名字进试,一百八十两归做文字的,一百二十两归他。覆试也还是这个人,到进学,却是富家子弟出来,是一个字不做,已是一个秀才了。回时大张旗鼓,向亲邻道:冒籍进学的。又捱一两年,待宗师新旧交接时,一张呈子,改回原籍,怕不是个秀才?是一个大手段人。陈副使不知道,(送)了张五十金关书,择日启馆,却在陈副使东□□(庄上),□(但)见:
(翠竹)敲风,碧梧蔽日。疏疏散散,列几树瑶草琪花;下下高高,出几座危楼高阁。曲房临水倚,朱栏碧槛水中浮;孤馆傍山开,碧瓦红檐山畔出。香拂拂花开别径,绿荫荫树满闲阶。萧条草满少人来,一鸟不鸣偏更寂。
这先生初到馆甚是勤谨,每日讲书、讲文,不辞辛苦,待下人极其宽厚;陈公子是公子生性,动不动打骂,他都为他委曲周旋劝解。以此,伏侍僮仆没一个不喜欢。就与陈公子或称表字,或称老弟,做来文字只是圈。说来话只是好,有时园中清话,有时庄外闲行。陈公子不是请个先生,到是得个陪堂,两边殊是相安。
忽一日对陈公子道:“我闲,知道令岳荐我来意思么?”
陈公子道:“不知。”
钱公布道:“令岳闻知令尊有个溺爱嫡子之意,怕足下文理欠通,必至为令尊疏远,因我是他得意好门生,故此着我来教足下,足下可要留心,不可负令岳盛意!”
陈公子道:“正是,连日家父来讨文字,学生自道去不得,不敢送去。”
钱公布道:“足下文字尽清新,送去何妨?”
陈公子道:“这等明日送去罢!”
钱公布道:“这且慢!令尊老甲科,怕不识足下新时调,还得我改一改拿去。”
次早将来细细改了,留得几个之、乎、也、者字,又将来圈了,加上批语送去。
果然陈副使看了大喜,道这先生有功,对如夫人说。这如夫人听得儿子文理通,也大欢喜,供给极是丰厚。后边(陈)副使误认了儿子通,也曾大会亲友面课,自在那边看做,钱公布却令小厮,将文字粘在茶杯下送与他,照本帧迹灰淮纬鹿诱┫颖什豢靶矗葜腥”剩盐淖植卦诒使苤杏胨话岩桓鲋小⑼舛悸鞯茫鹿邮歉鐾ㄈ肆恕5乔颊夥模焕词呛宄赂保ㄊ梗M脊坦荩欢匆馑家贸鹿痈屑ぃ背j逯涣现徊┑靡桓黾抑泄└胝1闶浅鹿右餐橇俗约罕旧苍谙壬媲白逼鹜ɡ矗肺乃道怼O壬背T谒媲澳钚┭┦溃骸凹抑杏枚炔蛔悖肯虏瘛⒚咨跏遣桓ぶ┟懸牵缓枚粤钭鸾病!�
陈公子不过答应得声:“正是呢。”也不说是学生处,先那几何。几番又道缺夏天衣服,故意来借公子衣服,要动他,公子又不买,钱公布心中便也怏怏,道:“这不识好的,须另用法儿敲他!”
一晚步出庄门,师徒两个绥缓的走,打从一个皮匠门首过,只听得一声道:“打酒拿壶去!”这声一似新莺出谷,娇鸟啼花,好不呖呖可听。师徒二人忙抬头看时,却是皮店厨边立着一个妇人,羞羞缩缩,掩掩遮遮,好生标致:
髻拥轻云堕,眉描新月湾。
嫣然有余媚,袅娜白家蛮。
天下最好看的妇人,是月下,灯下,帘下,朦朦胧胧,十分的美人有十二分!况村庄之中,走出一个年纪不上二十来,眉目森秀,身体娇柔,怎不动人?
钱公布道:“这妇人是吃盅儿的。”
陈公子道:“先生怎知道?”
钱公布道:“我只看见她叫打酒,岂不吃盅儿?”
陈公子道:“那秋波一转,甚是有情!”
钱公布道:“谁教你生得这等俏?”
也是合当有事,陈公子走不过十数间门面,就要转来,来时恰好皮匠打酒已回,妇人伸手来接,青苧衫内露出只白森森手来,岂不可爱!陈公子便是走不动般,伫了一会方去。
回到庄中,道:“好一个苧罗西子!却配这个麦粞包!”
钱公布道:“只因老天配得不匀,所以□□(常做)出事来。你想这样一个妇人,配这样一个蠢汉,(难)道不做出私情勾当?”
陈公子道:“只怕也有贞洁的。”
(钱)公布道:“我闲,哪个人心不好高,只因她爹、娘没眼,把来嫁了这厮;帽也不戴一顶,穿了一领油腻的布衫,补洞的水袜,上皮湾的宕口草鞋,终日手里拿了皮刀,口中衔了苧线,成什模样?未必不厌他!若见一个风流子弟,人物齐整,衣衫掩润,有不输心、输意的么?虽然是这样说,我们读书人,须要存些阴德,不可做这样事。”谁知陈公子晦气到了,恰是热血在心,不住想她,撇开先生,常自观望。
似此数日,皮匠见他光景,有些恼了,因是陈公子,不敢惹他。
只见这日钱公布着了一双旧鞋,拿了十来个钱,去到他家里打掌,把鞋脱与他,自坐着等。巧巧陈公子拜客回来,见了道:“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钱公布道:“在这里打掌。”
陈公子便捱到先生身边,连张几张,不见。钱公布道:“你先回去。”
那陈公子笑一笑道:“让你罢!”去了。
那皮匠便对钱公布道:“个是高徒么?”
钱公布道:“正是,是陈宪副令郎。”
皮匠便道:“个娘戏!阿答虽然不才,做个样小生意,阿答家叔洪仅八三,也是在学;洪论九十二合弟,见选竹溪巡司;就阿答房下,也是张堪舆小峰之女。咱日日在个向张望?先生借重对渠话话,若再来张看,我定用打渠,勿怪□□(粗鲁)!”
钱公布道:“老兄勿用动气,个愚徒极勿听说,阿答□(也)常劝渠,一弗肯改,须用本渠一介大手段。”
洪皮匠道:“学生定用打渠!”
钱公布道:“勿用,我侬有一计,特勿好说。”便沉吟不语。
皮匠道:“驼茶来,先生但说何妨。”
钱公布道:“渠侬勿肯听教诲,日后做向事出来,陈老先生毕竟见怪,渠侬公子,你侬打渠,毕竟吃亏。依我侬,只是老兄勿肯(读作孔——原注)!”
皮匠道:“但话。”
钱公市道:“个须吩咐令正哄渠进,老兄拿住子要杀,我侬来收扒,写渠一张服辨,还要诈渠百来两银子,渠侬下次定勿敢来!”
皮匠欢天喜地道:“若有百来两银子,在下定作东请老先生!”
钱公布道:“个用对分!”
皮匠道:“便四、六分罢!只陈副使知道咱伊!”
钱公布道:“有服辨在东怕渠?”此时鞋已缝完,两个又附耳说了几句分手。
到得馆中,陈公子道:“先生今日得趣了!”
钱公布道:“没什趣,女子果然好个女子,拿一盅茶出来请我,一发洁净、喷香!”
陈公子道:“果然?”
钱公布道:“真当!”
陈公子道:“这先生吃醋,打发我回,便同吃盅茶也不妨!”
钱公布道:“妇人倒是有情的,只是这皮匠有些粗鲁,不好惹他!”
陈公子道:“先生你本怕我括上手,把这话来矬我!”
钱公布道:“我好话,若惹出事来,须不关我事!”陈公子一笑,自回房去了。
次日,把脚下鞋子,拆断了两针线脚,便借名缝绽,到他家来。只见皮匠不在,叫了两声,妇人出来道:“不在家!”
陈公子看时,越发俊俏,道:“要他做些生活,不在,……大娘子胡乱替我缝一缝罢!”
那妇人笑道:“不会!”公子便脱下来递去,道:“大娘子看一看,不多几针!”妇人来接时,公子便捏上一把,甚是软滑柔润。
那妇人脸上一红,道:“相公,斯文家不要粗鲁!”公子也陪笑了一笑。
妇人道:“明日来罢!”
公子道:“明日晚来。”
妇人道:“晚,他在邻家吃酒未得回,饷午罢!”公子趑趄出门,妇人也丢一个眼色,缩进去了。
陈公子巴不得天明,又巴不得天晚,打扮得齐齐整整,戴了玉簪、金穵、金茉莉筌,一身纱罗衣服,袖子内袖了二、三两小锞儿,把一条白纱汗巾包了,对小厮道:“(我)出去就来,不必跟我。”迳到皮匠家来。
此时局已成□(了),听得他叫,皮匠便躲了,教妇人在里面回报:“不在。”
(陈)公子听得声“不在”,便大踏步跳来。
妇人已怜他落局,暗把手摇道:“不要来!”那公子色胆如天,怎肯退步?妇人因丈夫吩咐,只得往楼上便跑。陈公子也跟上,一把抱住,便把银子渡去。
那妇人接了,道:“且去,另日约你来!”
陈公子道:“‘放着钟不打待铸?’”一连两个亲亲,伸手去扯小衣,只听得楼门口脚步响,回头看时,皮匠已拿了一把皮刀赶来了。
公子急了,待往楼窗跳下,一望楼又高,舍不得性命,心又慌,挪不得脚步,早被皮匠劈领一把,揿在地下。忙把刀来切时,却被妇人一把抢去,道:“王大哥,做什贼势!”
那皮匠便将来骑住,劈脸墩上两拳,公子便叫:“饶命!”
妇人又道:“打杀人也要偿命,不要蛮!”
公子又叫:“娘子救命!”只见凳上放着这妇人一双雪白好裹脚,被皮匠扯过来,将手脚捆住。这公子娇细人,惊得莫想挣一挣。
正捆时,只听得先生高高的唱着本待学过来,公子便高叫:“先生救我一救!”
皮匠道:“我也正要捉这蛮子一同送官!”便跳起身来,往下便走。
却好先生走到门前,这皮匠一(把)揪住,便是两掌。
钱公布道:“这厮这样可恶!”
皮(匠道):“你这蛮子,教学生强奸人妇女,还要强嘴!”
钱公布道:“哪……哪有……有这……这样……样事?”
陈公子又叫:“先生快来!”一结、一纽,两个一同上楼。
钱公布道:“我教你不要做这样事!令尊得知,连我体面何在?”那皮匠又赶去陈公子身上狠打上几下,道:“娘戏个!我千难、万难讨得个老妈,你要戏渠?”
公子熬不得,道:“先生快救我!”
野花艳偏奇,狂且着贪想。
浪思赤绳系,竟落青丝网!
先生便问道:“老兄高姓?”
皮匠道:“我是洪三十六!”
先生便道:“洪兄,愚徒虽然弗好,实勿曾玷污令正。如今老兄已打了渠一顿,看薄面饶了渠,下次再弗敢来!”
皮匠道:“‘苍蝇戴网子,好大面皮’!虽是不曾到手,也吃渠亲了两个嘴,定用打杀!”
钱公布道:“罢,饶了渠,等渠再陪老兄礼罢!”
皮匠道:“‘打虎不倒被虎咬’。我弗打杀,定用送官,立介宗案!”
钱公布道:“到官也须连累尊正。”
皮匠摇得头落道:“也顾勿得!”
亏得妇人道:“我宁可死,决勿到官个!你怕后患,写渠一张(伏辩),放了渠去罢。”
公子道:“一凭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