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语-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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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无不报,不必开多事之端怨;无不酬,不可种难言之恨。
舟中失火,须思救法。
象箸夹冰丸,须要夹得起。
相嫌之敬慎,不若相忘之怒詈。
士君子之相与也,必求协诸礼义,将世俗计较一切脱尽。今世号为知礼者全不理会圣贤本意,只是节文习熟,事体谙练,灿然可观,人便称之,自家欣然自得,泰然责人。嗟夫!自繁文弥尚而先王之道湮没,天下之苦相责,群相逐者,皆末世之靡文也。求之于道,十九不合,此之谓习尚。习尚坏人,如饮狂泉。
学者处事处人,先要识个礼义之中。正这个中正处,要析之无毫厘之差,处之无过不及之谬,便是圣人。
当急遽冗杂时,只不动火,则神有余而不劳事,从容而就理。一动火,种种都不济。
予平生处人处事,泪切之病廾居其九,一向在这里克,只凭消磨不去。始知不美之质变化甚难,而况以无恒之志、不深之养,如何能变化得?若志定而养深,便是下愚也移得一半。
予平生做事发言,有一大病痛,只是个尽字,是以无涵蓄,不浑厚,为终身之大戒。
凡当事,无论是非邪正,都要从容蕴藉,若一不当意便忿恚而决裂之,此人终非远器。
以泪而发者,必以无而癈,此不自涵养中来,算不得有根本底学者。涵养中人,遇当为之事,来得不徙,若懒若迟,持得甚坚,不移不歇。彼攘臂抵掌而任天下之事,难说不是义气,毕竟到尽头处不全美。
天地万物之理皆始于从容,而卒于急促。急促者尽气也,从容者初气也。事从容则有余味,人从容则有余年。
凡人应酬多不经思,一向任情做去,所以动多有悔。若心头有一分检点,便有一分得处,智者之忽固不若愚者之详也。
日日行不怕千万里,常常做不怕千万事。
事见到无不可时便斩截做,不要留恋,儿女子之情不足以语办大事者也。
断之一事,原谓义所当行,郄念有牵缠,事有掣碍,不得脱然爽洁,才痛煞煞下一个断字,如刀斩斧齐一般。总然只在大头脑处成一个是字,第二义又都放下,况儿女情、利害念,那顾得他?若待你百可意、千趁心,一些好事做不成。
先众人而为,后众人而言。
在邪人前发正论,不问有心无心,此是不磨之恨。见贪者谈廉道,已不堪闻;又说某官如何廉,益难堪;又说某官贪,愈益难堪;况又劝汝当廉,况又责汝如何贪,彼何以当之?或曰:“当如何?”曰:“位在,则进退在我,行法可也。位不在,而情意相关,密讽可也。若与我无干涉,则钳口而已。”礼入门而问讳,此亦当讳者。
天下事最不可先必而豫道之,已定矣,临时还有变更,况未定者乎?故宁有不知之名,无贻失言之悔。
举世嚣嚣兢兢不得相安,只是抵死没自家不是耳。若只把自家不是都认,再替别人认一分,便是清宁世界,两忘言矣。
人人自责自尽,不直四海无争,弥宇宙间皆太和之气矣。
当处都要个自强不息之心,天下何事不得了?天下何人不能处?
规模先要个阔大,意思先要个安闲,古之人约己而丰人,故群下乐为之用,而所得常倍。徐思而审处,故己不劳而事极精详。褊急二字,处世之大碍也。
凡人初动一念是如此,及做出来郄不是如此,事去回顾又觉不是如此,只是识见不定。圣贤才发一念,始终如一,即有思索,不过周详此一念耳。盖圣贤有得于豫养,故安闲;众人取办于临时,故暎Щ蟆�
处人不可任己意,要悉人之情;处事不可任己见,要悉事之理。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消得两个“如之何”;天下无难处之人,只消得三个“必自成”。
人情要耐心体他,体到悉处,则人可寡过,我可寡怨。
事不关系都歇过到关系时悔之何及?事幸不败都饶过,到败事时惩之何益?是以君子不忽小防,其败也不恕败,防其再展。此心与旁观者一般,何事不济?
世道、人心、民生、国计,此是士君子四大责任。这里都有经略,都能张主,此是士君子四大功业。
情有可通,莫于旧有者过裁抑,以生寡恩之怨;事在得已,莫于旧无者妄增设,以开多事之门。若理当革、时当兴,合于事势人情,则非所拘矣。
毅然奋有为之志,到手来只做得五分。渠非不自信,未临事之志向虽笃,既临事之力量不足也。故平居观人以自省,只可信得一半。
办天下大事,要精详,要通变,要果断,要执持。才松软怠弛,何异鼠头蛇尾?除天下大奸,要顾虑,要深沉,要突卒,要洁绝,才张皇疏慢,是撄虎欿龙鳞。
利害死生间有毅然不夺之介,此谓大执持。惊急喜怒事无卒然遽变之容,此谓真涵养。
力负邱山未足雄,地负万山,此身还负地。量包沧海不为大,天包四海,吾量欲包天。
天不可欺,人不可欺,何处瞒藏些子?性分当尽职分当尽,莫教久缺分毫。
何是何非,何长何短,但看百忍之图。不喑不瞽,不痴不聋,自取一朝之忿。
植万古纲常,先立定自家地步;做两间事业,先推开物我藩篱。
捱不过底事,莫如早行;悔无及之言,何似休说。
苟时不苟真不苟,忙处无忙再无忙。
《谦》六爻,画画皆吉;恕一字,处处可行。
才逢乐处须知苦,既没闲时那有忙。
生来不敢拂吾发,义到何妨断此头。
量嫌六合隘,身负五岳轻。
休买贵后贱,休逐众人见。
难乎能忍,妙在不言。
休忙休懒,不懒不忙。
养生
夫水遏之,乃所以多之;泄之,乃所以竭之。惟仁者能泄。
惟智者知泄。
天地间之祸人者,莫如多;令人易多者,莫如美。美味令人多食,美色令人多欲,美声令人多听,美物令人多贪,美官令人多求,美室令人多居,美田令人多置,美寝令人多逸,美言令人多入,美事令人多恋,美景令人多留,美趣令人多思,皆祸媒也。不美则不令人多。不多则不令人败。予有一室,题之曰“远美轩”,而扁其中曰“冷淡”。非不爱美,惧祸之及也。
夫鱼见饵不见钩,虎见羊不见阱。猩猩见酒不见人,非不见也,迷于所美而不暇顾也。此心一冷,则热闹之景不能入;一淡,则艳冶之物不能动。夫能知困穷、抑郁、贫贱,坎坷之为详,则可与言道矣。
以肥甘爱儿女而不思其伤身,以姑息爱儿女而不恤其败德,
甚至病以死,患大辟而不知悔者,皆妇人之仁也。噫!举世之自爱而陷于自杀者,又十人而九矣。
五闭,养德养生之道也。或问之曰:“视、听、言、动、思将不启与?”曰:“常闭而时启之,不弛于事可矣。此之谓夷夏关。”
今之养生者,饵药、服气、避险、辞难、慎时、寡欲,诚要法也。嵇康善养生,而其死也却在所虑之外。乃知养德尤养生之第一要也。德在我,而蹈白刃以死,何害其为养生哉?
愚爱谈医,久则厌之,客言及者,告之曰:“以寡欲为四物,以食淡为二陈,以清心省事为四君于。无价之药,不名之医,取诸身而已。”
仁者寿,生理完也;默者寿,元气定也;拙者寿,元神固也。反比皆妖道也。其不然,非常理耳。
盗为男戎,色为女戎。人皆知盗之劫杀为可畏。而忘女戎之劫杀。悲夫!
太朴,天地之命脉也。太朴散而天地之寿妖可卜矣。故万物蕃,则造化之元精耗散。木多实者根伤,草出茎者根虚,费用广者家贫,言行多者神竭,皆妖道也。老子受用处,尽在此中看破。
饥寒痛痒,此我独觉,虽父母不之觉也;衰老病死,此我独当,虽妻子不能代也。自爱自全之道,不自留心,将谁赖哉?
气有为而无知,神有知而无为。精者,无知无为,而有知有为之母也。精天一也,属水,水生气;气纯阳也,属火,火生神;神太虚也,属无,而丽于有。精盛则气盛,精衰则气衰,故甑涸而不蒸。气存则神存,气亡则神亡,故烛尽而火灭。
气只够喘息底,声只够听闻底,切莫长…分毫,以耗无声无臭之真体。
语云:“纵欲忘身”,忘之一字最宜体玩。昏不省记谓之忘,欲迷而不悟,情胜而不顾也。夜气清明时,都一一分晓,着迷处,便思不起,沉溺者可以惊心回首矣。
在箧香韫,在几香损,在炉香烬。
书室联:“曙枕酣余梦,旭窗闲展书。”
天地
湿温生物,湿热长物,燥热成物,凄凉杀物,严寒养物。
湿温,冲和之气也;湿热,蒸发之气也;燥热,燔灼之气也;凄凉,杀气,阴壮而阳微也,严寒,敛气,阴外激而阳内培也。
五气惟严寒最仁。
浑厚,天之道也。是故处万物而忘言,然不能无日月星辰以昭示之,是寓精明于浑厚之中。
精存则生神,精散则生形。太乙者,天地之神也;万物者,天地之形也。太乙不尽而天地存,万物不已而天地毁。人亦然。
天地只一个光明,故不言而人信。
天地不可知也,而吾知天地之所生,观其所生,而天地之性情形体惧见之矣。是故观子而知父母,观器而知模范。天地者,万物之父母而造物之模范也。
天地之气化,生于不齐,而死于齐。故万物参差,万事杂揉,势固然耳,天地亦主张不得。
观七十二候者,谓物知时,非也,乃时变物耳。
天地盈虚消息是一个套子,万物生长收藏是一副印板。
天积气所成,自吾身以上皆天也。日月星辰去地八万四千里,囿于积气中,无纤隔微碍,彻地光明者,天气清甚无分毫渣滓耳。故曰太清。不然,虽薄雾轻烟,一里外有不见之物矣。
地道,好生之至也,凡物之有根种者,必与之生。尽物之分量,尽己之力量,不至寒凝枯败不止也、故曰坤称母。
四时惟冬是天地之性,春夏秋皆天地之情。故其生万物也,动气多而静气少。
万物得天地之气以生,有宜温者,有宜微温者,有宜太温者,有宜温而风者,有宜温而湿者,有宜温而燥者,有宜温而时风时湿者。何气所生,则宜何气,得之则长养,失之则伤病。
气有一毫之爽,万物阴受一毫之病。其宜凉、宜寒、宜暑,无不皆然。飞潜动植,蠛蠓之物,无不皆然。故天地位则万物育,王道平则万民遂。
六合中洪纤动植之物,都是天出气、地出质熔铸将出来,都要消磨无迹还他。故物不怕是金石,也要归于无。盖从无中生来,定要都归无去。譬之一盆水,打搅起来大小浮沤以千万计,原是假借成的,少安静时,还化为一盆水。
先天立命处,是万物自具的,天地只是个生息培养。只如草木原无个生理,天地好生亦无如之何。
天地间万物,都是阴阳两个共成的。其独得于阴者,见阳必避,蜗牛壁藓之类是也;其独得于阳者,见阴必枯,夏枯草之类是也。
阴阳合时只管合,合极则离;窝时只管离,离极则合。不极则不离不合,极则必离必合。
定则水,燥则火,吾心自有水火;静则寒,动则热,吾身自有冰炭。然则天地之冰炭谁为之?亦动静为之。一阴生而宇宙入静,至十月闭塞而成寒;一阳生而宇宙入动,至五月熏蒸而成暑。或曰,“五月阴生矣,而六月大暑,十一月阳生矣,而十二月大寒;何也?”曰:“阳不极则不能生阴,阴不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