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徒]隋乱-第3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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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种名血。那些世家贵族子弟能做到的事情;罗艺一样能够做到;甚至做得更好。多年来;正是凭着这种信念;幽州大总管罗艺从一个寒门出身的侍卫;慢慢爬到旅率、督尉、郎将、将军的位置;最后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如今;他希望自己能像传说中那些前辈英雄般;将整个家族再向前推进一步。
再进一步;便可化家为国。
就像百余年前那个刘寄奴;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来只会记得他曾经建立的丰功伟业;决不敢再看低其给人打柴担水的过往经历。就连他曾经居住过的;到处流满污水;苍蝇乱飞的小街;也会被人用盖着青瓦的砖墙围起来;成为文人墨客们留连忘返的风景。
他希望李旭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因为二人的出身和经历几乎完全相同。有时候看着李旭成长的轨迹;罗艺甚至感觉自己看到的是自己被缩略后的影子。但他又非常担心李旭即便理解自己;也拒绝合作。因为在同样的年龄时;大隋旅率罗艺自己也是个恩怨分明;不会因为利益而改变做事原则的人。
所以在第二次用计将薛世雄部推向深渊后;罗艺并没有立刻领军南下。他一边陈兵数万于桑干河畔;向周边诸郡展示自己的信心和实力。另一方面;又派遣自己麾下最干练的心腹刘义方前往博陵投书;表达对这支邻近势力的仰慕与尊重。
对于拥有大隋朝最强大攻击力量的幽州军来说;罗艺这样做已经仁至义尽。如果对方的主事者足够聪明;他会迅速对形势做出判断;从而选择与彼此都有利的回应。甚至在刘义方未到达之前;博陵方面就应该能看出来怎样做对自己最有利;从而接受幽州方面送上们来的人情。
交涉的过程显然并不顺利。从薛世雄战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刘义方离开蓟县也足足有了十余天;依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从南边传回来。
罗艺等得心里有些冒火。但在诸将面前不能表现出来。他麾下有一大堆没经历过大战的年青将领;早就憋着一股劲儿要和博陵军打上一场。有人是为了幽州今后的发展大局;有人干脆就是想得到击败冠军大将军的虚名。如果作为主帅的罗艺再控制不住局面的话;说不定个别胆大包天者就会绕过他;主动挑起事端。
当然;如果对方继续执迷不悟下去;罗艺也不忌惮稍微给之以教训。威名是打出来的;幽州军虽然是头老虎;毕竟已经许久没露出牙齿。偶尔让别人看清楚些;对今后问鼎逐鹿之事也不无裨益。
但那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罗艺不想为之。姓李的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武将;能力肯定比幽州军那些天天叫叫嚷嚷的年青人们高出数倍。与他死拼到底;最后幽州军即便取得胜利;也会伤筋动骨。不利于自家今后发展;也白白便宜了其他逐鹿者。
〃这个李仲坚;希望他聪明些!〃被等待的滋味折磨得心神不宁;罗艺从帅案后站起来;迈步走向议事厅的窗口。机灵的侍卫们赶紧跑上前;替大将军打开楠木雕出来的窗子;半天阳光立刻直泻而入;照得兵器架上的弯刀凛然生寒。
窗外已经是阳春三月;天气依然有些冷。早开的杏花瑟缩着;用带血的冻脸迎住刺骨地寒风。那是北国特有的景色;凄厉、豪迈。就像燕赵大地上的很多男儿一样;宁可绚烂之后便化作红泥;亦不愿窝窝囊囊地走过此生。
天蓝得剔透;风冷得甘洌。如果不是心中的那个梦已经燃烧了多年的话;罗艺甚至想就这样安稳下去;守护一方以待乱世结束。但他知道自己沉静不下来;眼前的诱惑太大;大到人总觉得其伸手可得;几乎不用耗费半分力气。
目光掠过雕梁画栋;他的注意力被远处的喧闹声所吸引。距离议事厅百余步处座落着一个小校场。自己的儿子罗成正在那里指导新从军的亲兵们练武。按照幽州军的传统;主将的亲兵优先从中、低级将领的后人中选拔。那些被选中的年青人刚入军时便与少帅在一起摸爬滚打;对今后整个幽州军的发展和他们个人的成长都非常有好处。
四名长枪手被罗成喊出列;与他对练合击战术。手持长槊的罗成武学造诣方面显然高出这些同龄人太多;以一敌四;却逼得对方破绽频出。很快;一名长枪手便因为步子迈得过大失去了同伴的保护;罗成迅速用长槊将此人与其他同伴分隔开;隔、荡、挑、刺;干净利落的几招后;槊锋贴着对方小腹走空;然后胳膊平推;用槊杆将其扫倒在地。
〃你已经死了!〃不顾倒地者涨红的脸;罗成笑着叫道。然后迅速拧身;避开刺到身前的另一杆长枪;紧跟着;用腋窝夹紧枪杆;槊锋贴着它蛇一般游过。
〃我死了!〃第二名亲兵不待罗成判定;主动丢下兵器;退出战团。剩下两名对手见势不妙;转身欲走;罗成快步追上去;在每人的头盔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铛!〃金属造的头盔与四尺槊锋相碰;发出刺耳的噪音。两名亲兵承受不住;双双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将后背露给对手死得更快;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罗成将长槊丢给身边的士卒;然后快步上前;将抱着头呻吟的两名亲兵拎了起来。〃去;每人围校场跑十圈;长了记性再归队!〃他大声喝令;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成儿;过来一下!〃罗艺见儿子训练要求有些过于严厉;手扶窗棱;大声喊道。
〃父帅稍待;我立刻就来!〃罗成干脆地回答了一声;然后从亲兵手中接过面巾;擦净脸上的汗水和泥土。又仔细检查了所穿的银甲锦袍;待发现浑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利索了;才微笑着走向幽州军的议事大厅。
父子两个的长相差别很大;罗艺年青时吃过很多苦;所以肤色偏暗;骨架粗壮;笑容中也总带着股沧桑感。但罗成却完全继承了其母家族的优点;生得唇红齿白;猿臂狼腰;笑脸如此刻的阳光一样灿烂。
看到儿子那轻松的表情;罗艺一肚子想说的话反而找不到头绪。〃别把他们逼得太急;要一步步慢慢来。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臂膀;万一伤到哪个;就得不偿失了!〃想了一会儿;他才面前说道;却不晓得儿子到底能听懂多少。
〃您不是常说严师出高徒么?况且他们若这点小苦都吃不了;怎能再跟着我上战场。还不如留在后方作个文官;至少能活得久一些!〃罗成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答。在他眼里;父亲人越老心越软;完全不像小时候把自己绑在胸口前冲锋陷阵的父亲。那时候自己脸上被溅满了敌人的鲜血都不准哭;现在稍为对部属严厉些他反要横加干涉。
〃嗯;你去吧;你有你的炼兵方式!〃罗艺笑着挥了挥手;不愿在这些细节上和儿子过多纠缠。蜜罐里长大的后辈不是自己;没有那些在别人麾下当小兵的经历;便不会像自己一样懂得体谅普通士卒的心情。
望着儿子挺拔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儿子和校场上的那些青年都是生来就有封爵的;对于他们来说;父辈们曾经不惜以命相换的功名与财富几乎是唾手可得;无须支付任何代价。
这样的青年人面对坚固的城墙和漫天羽箭;能够鼓起自己当年同样的勇气么?
罗艺不知道;他宁愿不去追寻那个答案。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四章 变徵 (五 上)
壮武将军刘义方比预计时间晚了四天才返回幽州地界。车驾进入蓟县时已经是半夜;他却不顾疲惫;直接闯到了大总管罗艺的府邸。主从二人秉烛商讨了两个多时辰;直到窗户纸发亮;才红着眼睛各自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堪堪过了巳时;罗艺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议事厅。命令亲兵擂鼓聚将;召集麾下所有肱股共同商讨下一步的举措。
与博陵方面交涉失利的流言早已在军中传开;所以年青一代的将领们个个擦拳摩掌。幽州素来重军功;而眼下在罗艺的治地附近又缺乏堪与虎贲铁骑抗衡的对手。因而攻打博陵是很多军官近年唯一可把握的机会;倘若错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盼到。
一些沙场老将和文职幕僚却面色凝重。眼前的富贵来之不易;他们不希望因为某个决策的仓猝而将已经握在手中的繁华也赔进去。况且兵危战凶;影响胜负的因素很多;不仅仅是敌我双方的军力对比。一场偶然发生的暴雨、一次毫无征兆的瘟疫;都可能毁灭一支百战雄师。所以能将决定做得慎重些;大伙还是慎重些为妙。以免投机不成;反被人倒追上门;连安身立命的资本也丢掉。
冒进和持重两派的争执由来以久;谁都说服不了谁。因此每每外界出现风吹草动;双方私底下肯定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但有罗艺在帅位上镇压着;大伙都尽量把攻击范围限制在对事不对人的框架内。偶有违反;也很快纠正过来;不让幽州道整体蒙受损失。
这一次;罗艺没给任何人逞口舌之利的时间;众人刚刚到齐;他便命令刘义方将一封据说是冠军大将军李旭的亲笔信取了出来;当众朗读。
整封信写得文四骈六;根本不像由武人所写。但字里行间所表达的意思幽州众人还是听明白了;博陵军在敷衍他们;并且是以一种蔑视的眼光来敷衍。说什么〃武将之责;但在守护〃;好像幽州军就是一伙饿红了眼的强盗;打下天下来为的就是坐地分赃一般。谈什么〃严整军纪;多行仁义〃;仿佛全天下除了他李大将军外;别的武将都是纵兵行凶的歹徒;早晚必遭天遣。你李旭既然有圣人心肠;为什么不把五个半郡的基业奉献出来;然后归隐林泉?还不是做着拥兵自重;寻找适当机会逐鹿天下的打算?
但这封信又不能完全看做敷衍;至少李旭在信中声明了;如果幽州大总管罗艺南下剿灭窦建德;他将〃擂鼓鸣角以壮将军行色〃;并且答应在窦建德、高开道被剿灭后;立刻上本皇帝陛下;表虎贲铁骑〃匡扶朝廷;解民倒悬〃之功;决不眼睁睁地看着幽州众人的战绩被某些居心叵测的官吏给抹杀掉。
‘李旭身边有个高明的谋士在指点。’听完信后;无论冒进派还是稳健派;都不约而同得出了如是结论。对于那位近邻的秉性;本着知己知彼的念头;很多幽州将领都多少做些了解。在他们看来;李旭属于脾气极为刚直的那类武将;很少绕弯子跟人说话。包括上一次来信请求虎贲铁骑北上草原抄突厥人后路;也是聊聊数语便将利害关系解释得明明白白。根本不像这一回;给了人无穷的遐想空间;实际上却等于什么好处都没答应。
光凭这封信便作为宣战借口显然有些牵强;那只会让旁观者觉得幽州军是恼羞成怒。但就此便把博陵军当作盟友更不可能;对方答应的是待幽州军解决掉窦、高两路乱匪后;替所有将领向朝廷表功;而不是举荐罗艺做河北讨捕大使。况且此举前提是幽州军真的能剿灭叛匪;重建河北秩序。在窦、高二贼没覆灭前;博陵军等于和幽州军之间什么实质性的协议都没有。
〃小子倒是奸猾!请问刘将军;大帅委托你的另一个使命;博陵方面答应没有?〃跟身边几个同样年青的将领小声嘀咕了几句后;曹元让沉不气;第一个站起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没有!〃刘义方摇头苦笑;〃他们说官府不与民争利;铁器在本朝虽然属于官府转卖。但六郡和幽州都属于大隋境内之地;无须像对突厥、高丽那样严格限制。所以只要咱们这边允许行商买卖生铁;并在税费方面慎重斟酌;粮食和生铁之间的流通自然由民间便可带动起来;根本无需官府再横插一手!〃
〃那还犹豫什么;直接打过去就是了!大帅所提的两个建议他们都不肯接受;分明是仗着有昏君撑腰;不把咱幽州放在眼里!〃没等刘义方把话说完;曹元让已经气得满脸乌青;咆哮着道。
幽州大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