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徒]隋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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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上个月;我独自打了一头狼;足足有这么大!〃李旭的手向面前并在一处的两张小几上比了比;自豪地说道。这已经是他能想起来平生最得意的事情了;虽然当时差点被母狼吓尿了裤子。
〃然后你就把人家的崽子也掏了;取名甘罗是么?〃徐大眼大笑着问道。在他眼里;李旭虽然木呐;见识少;但算得上一个少年才俊。年纪小小敢独自一人上山打狼;就凭这份胆量;也值得自己一交。
〃嗯;他们说小狼是灾星;所以我叫它甘罗!〃李旭点点头;脸上带出了几分黯然。就在得到小狼的当晚;父亲命令他辍学逃兵役;原来对生活的设想全部被推翻。直到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心里还隐隐约约感到遗憾。
〃给一头畜生取名叫甘罗;真有你的!〃徐大眼大笑着举盏齐眉;〃来;干了这盏。为兄佩服你的胆色;两年前;我自己甭说追杀孤狼了;门都没出过!〃
〃哪里是追杀啊;差点被它吃了!〃李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抿了口酒;讪讪说道。看看徐大眼茫然不解的样子;只得简要地描述了自己怎么与狼相遇;怎么差点被〃值三吊钱〃的〃宝弓〃害死;怎么闭着眼睛射死了母狼;怎么循血迹追到小狼的事情说了一遍。
一字不落地听他把话说完了;徐大眼想了想;提醒道:〃仲坚贤弟;你那把弓说不定真值三吊钱。按你说的长度;力道;应该是咱大隋的骑弓;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好东西。〃
〃听你说了马槊的事情后;我也这么想。请问徐兄;这骑弓与步弓有什么不同么?〃李旭点点头;问道。对舅舅给自己那把性能时好时坏的弓;他一直爱恨交加。转让给别人吧;心里又十分不舍。自己留着用吧;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弓大爷发脾气;枉送了自己的命。
〃骑弓短小;但力道却未必比步弓来得弱。〃徐大眼拍打着面前的小几;低声唱起了治弓秘诀。〃冬治弓干;春治角;夏治筋;秋合诸材;寒修外表;酒蒸、火段、钳紧、手撕;慢冶条。丝缠节;干贴胶;上漆;被弦;重驯导…〃这又是李旭从来没听说过的;他瞪大双眼;如渴望食物的幼儿般;拼命吸取着歌诀中的养分。
〃骑射之艺;源自赵武灵王。但治弓之法;却是我中原流传了数百年的绝技。造一把好弓;和造好槊一样;需要选材、合胶等;每一步据说都很严格。通常四年才得一把好弓;我大隋当年为了南征;集倾国之弓匠;也不过造了万余把这样的良弓出来。后来新皇登基;把钱都拿去玩乐;良弓良匠都绝了种。嘿嘿;你那把弓;甭说三吊;卖给步校尉;十三吊钱他都肯出!〃
〃噗!〃李旭一口酒没咽落肚子;一下全呛了出来。十三吊?!!一万三千个钱?!!姥姥啊;这是他长这么大没听说过的大数字。有这么多钱;开个店铺的本都够了;何必再往来塞上受苦。
正计算着;又听徐大眼说道:〃不过;打仗时将领们都穿重甲;很难用弓真正伤了对方。所以罗公才能身重多箭而不死。如果没有我大隋的铁甲护着;甭说多箭;一箭就被射穿了!〃
〃那是自然;徐兄可知骑射之法!〃李旭端起酒杯;虚心求教。
〃不太清楚!我学弓时;师父总是说;多射几次;自然手熟了。我没那么多时间射箭玩;想想人家骑了战马;穿了重铠;也没那么容易被我射!〃徐大眼摇头;提供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看看天色已经擦黑;徐大眼拿出十几个铜钱;结过帐。与李旭相跟着回了刘老庄。秋高;又值满月十分;地面上非常明亮。不用点灯;也能看到对面人的模样。
二人才把马匹拴好;还没等喘过口气来;就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两位英雄回来了;见到罗将军么?他有没有给你等些铜钱;以酬谢你二人下午见义勇为之功!〃
李旭抬头;看见孙九、张三;王麻子等几个资格较老的行商正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看情形;众人在院子中已经等待多时了。
正当他琢磨如何回答的时候;徐大眼站上前;抢先说道:〃罗将军何等人物;怎么会理睬这点小事儿。只是他帐下的步校尉嘉许我等仗义;硬拉着吃酒到现在。还许诺说;如果将来商队在涿州、渔阳、安乐各地有事情;尽管报他的字号!〃说着;趁别人不注意;用后脚跟轻轻踢了踢李旭的小腿。
〃是;是罗校尉热情;我们两个被拉着走不开;所以;所以回来晚了!〃从没撒过谎的李旭结结巴巴地说道;胸口处;感觉到有头小鹿在一直跳个不停。
〃嗯!〃本来想欲发做一番的商队副头目张三没了脾气;铁青着脸骂道:〃经商的笑迎四方客;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报打不平来。一旦到了人家的地面上…。〃骂到一半;想想现在还是涿州地界;得罪了官府更没好果子吃。吐了口浓痰在地;用草鞋狠狠地跺了几脚;悻然而去。
王二麻子见副头领不说话了;也跟着没了词。白天;他和老杜等人亲眼看到姓步的校尉笑呵呵地把徐、李两个小兔崽子送出了城。此人虽然只是个六品校尉;可在边塞各地;虎贲铁骑的校尉比一郡之首还威风。万一与虎贲铁骑破了面子;今后自己就甭想再通过涿州了。
〃以后小心些;能不管的闲事就别管。一旦让两个胡子把你们伤了;我跟你们家里的人没法交代!〃孙九见自己的同伴都走开了;摇摇头;叹息着奉劝。看看两个少年涨得通红的脸;把声音压低了些;说道:〃他们下午赌输了钱;心里不痛快。所以你两个别惹他们。下午被你们所救的那几个商贩是扬州人;找上门来;送了两大块苏绸给你们做谢礼。我替你们塞到被窝里了;你们好生收着吧!应该值不少钱呢!〃
〃谢谢九叔!〃李旭和徐大眼同时施礼。商队头领孙九的秉性与其他几个老江湖截然不同;豁达;大度;懂得疼惜晚辈;这样的老人无论身份贵贱;都能令人心生敬意。
〃早些睡吧;明天还早起呢!〃孙九善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一场突然而来的风波凭借徐大眼的从容应对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个少年相对着吐了吐舌头;跟在孙九身后向各自的卧室里走去。
所谓卧室;只是正对着的两间大屋。每个屋子中用木板相对着搭了两溜通铺;上面铺了些稻草;供行商们休息。虽然有些简陋;比起野地里露宿;这已经是高档雅间了。所以此时在屋子内;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李旭蹑手蹑脚进了屋;按孙九的事先指点;找到了自己的铺位。被子卷已经展开了;从边角处齐齐正正的折痕来看;是九叔亲手帮的忙。李旭心里感激;冲着窗外的身影使劲点了点头;伸手摸进了自己的被窝。
一股温水般柔和的感觉立刻顺着指尖滑到了胸口。是上等的苏绸;怪不得几个赌输了钱的老商贩都看着眼红。李旭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捧起绸面;看到蓝天上云丝般的颜色。这是大户人家读书人最喜欢的颜色;徐大眼身上就穿了这么一件;张小五也有一件类似的直裾;却不舍得总穿在身上;只是重要日子才穿出来显摆。
想想白天发生的事;李旭有些睡不着。步校尉策马持槊的样子就像刀刻一样印在了他脑子里;一闭上眼睛;满心都是那个雄姿英发的豪杰形象。比起这个清晰的英雄形象;步校尉所叹服的罗将军的样子反而有些模糊。虽然罗将军是个大大的英雄;他的故事令人热血沸腾。
来回翻了几个身;李旭还是睡不着。明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与马槊无缘;也没机会像步校尉一般在如此轻的年纪就做了五品武职。白天跟徐大眼聊天时他了解到;即便是从了军;普通士兵也很难出头。世家子弟门路比自己硬;武技比自己高;升得自然比自己快。而自己这样的小户人家子弟;通常只有资格运送辎重;或在攻城时抱了柴草填壕沟。死后也不会有马革裹尸;而是胡乱一埋;没几天就便宜了野狼、秃鹫的肚子。
想起野狼;李旭又想起了被安置在马厩一角的甘罗。自己这个主人不讨大伙喜欢;甘罗估计也没人照看。爬下铺位;接着月光从自己的行囊中掏出一大块肉干;李旭蹑手蹑脚溜进了月色里。
月光如水一般泻在满是驴屎马粪的院子里;整个地面如同被染了一层霜;柔和;漂亮。四野里很静;偶尔有蟋蟀的叫声从院子角落里传来;涩涩地;好像被秋风吹伤了嗓子。李旭记得自己临行前;舅舅总是咳嗽。不知道他的嗓子现在怎么样;吃了自己挖来的草药;是否好了一些。母亲呢;如此月光下;她又该坐在院子里借着月色踩织布机了吧。三日断匹;总是不停地织麻布的母亲好像很少穿新衣服;记忆里;她的每一件衣服都打着补丁。
离家才数日;李旭发现自己已经非常非常想家了。临行前那点流浪的喜悦荡然无存;此刻藏在内心深处的;只有对双亲的深深思念。然而;那个家在短时间内他却回不去了;征兵在即;据徐大眼分析;官府一旦着了急;谁家的子弟都会强拉。想用钱买通关系的大户人家;都得看看老爷们能否先保得住头上的官帽。
一点灯光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主人家专门给商队头领开辟的小间。整支商队内;只有孙九有资格去住。想想老人一路上对自己的照顾;李旭又溜回屋子;抓起那块苏绸;向孙九的卧室摸去。
脚步再次跨进院子的刹那;他却听见了几声吵闹声顺着孙九房间的窗子冲了出来。
〃你总是护着他;今天他敢管突厥人的闲事。出了塞;他就敢管别人的闲事;一旦给商队惹来祸端;大伙都跟着倾家荡产!〃这是张叔的声音;尖利中透出焦急。平素里;他总是笑呵呵的;呼喊李旭帮他做事。
〃是啊;九哥。那小子根本不是做买卖的料子;又没眼力架;脾气又倔。什么都得人教;又好惹事。带着他;将来肯定有数不尽的麻烦!〃说这话的是王麻子;李旭清晰地记得他说话时嘴里那口令人恶心的黄牙。
〃还有那头小狼;眼看着越长越大。九哥;您得拿个主意。大伙信任你;可不能由着他胡闹。姓徐的咱惹不起;李大木是个三脚踹不出屁来的家伙;咱还怕他?〃说这话的是杜疤瘌。李旭知道;从离家的第一天起;此人就一直念叨在有间客栈吃的饭菜;付出了在别家吃饭一倍的代价。可那天;李旭分明记得此人给自己的见面礼只是一个白钱;上面还缺了半个角。
刹那间;漫天无形月光都变成了有形的冷水;直浇在李旭身上。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冰凉冰凉的;血肉都被冻结在了一处。这就是最初当着自己父母面拍胸脯;说要照顾自己一路平安的〃好友〃。这就是曾经摸着自己的头;满脸慈爱的长者。只为了一个可能发生的危险;他们就打算赶走自己;而昨天晚上;在自己帮他们给牲口喂水的时候;他们还说带着自己同行是福气!
你亲眼看到的;未必是真相。亲耳听见的;未必是事实。李旭想起了杨老夫子的临别赠言;眼里慢慢燃起了火焰。
〃你们闹够了没有;是不是打算站在旭倌床头去;把这话亲口告诉他!〃孙九的声音透过粗纸窗;慢慢传了出来。不高;却坚定有力。李旭看见九叔站了起来;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在纸窗上;显得如山般巍峨。
〃你们逼我做什么;我都明白。我孙九今天也撂这一句话;如今蓟县城;准备出发的商队不止我这一拨。大伙谁打算拆火加入别的商队;明天早上别起来应卯就是;我孙九决不拦着。但是谁想把旭倌扔下;门都没有。我再说一遍;大伙听好喽。今天晚上你们随便嚷嚷;出了涿州;谁要是对旭子动歪心思;别怪我孙九不拿他当朋友!〃说罢;把一件东西从腰间解下来;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张三、杜疤瘌、王麻子等人都被震住了。谁也没想到孙九会为了一个小毛孩子跟几个老搭档发火。几个人嘟囔数声;不敢再多言语。看看大伙不服气的样子;孙九抚摩着短刀坐下来;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