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道三痴.雅骚-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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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周道:“张宗子心思太杂,是纨绔天才,祁虎子诚然聪慧,但还是不如你,从你那篇四书义中我能看出你的好学深思且能贯通,甚合我意,但作为八股文却是不合格的,所以你不适合学八股,应以求学立言为志。”
张原心道:“糟糕,就盯上我了,我真不适合做学问啊。”说道:“先生,你也不要限制我哪一年才能参加科举,我可以一边科举一边追随先生做学问,先生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有进士功名,照样求学不辍。”
刘宗周一针见血道:“我中进士迄今已十余载,犹未出仕为官,你能吗?”
张原老老实实道:“不能。”
刘宗周道:“那你就专心向学,不要考虑功名之事,或者考个生员功名,免得赋役骚扰,如何?”
张原作最后的努力:“先生,左传所云不朽三事业,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学生就是想立功,这立功怎么就不如立言呢?”
刘宗周道:“立功自有人立去,我今见你适合立言。”
张原没办法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深施一礼道:“学生不是做学问的人,拜别先生。”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刘宗周没想到张原这么决绝,站起身道:“你小小年纪,功利心怎么如此之重!”他想挽留,他认为张原人才难得,是读书种子。
张原无话可说,明年的科考他是一定要参加的,回身又向刘宗周深深一揖,退出茅屋,走到先前那间书室,向祁虎子和黄默雷打了个招呼,找到武陵,便离了大善寺回家去。
祁彪佳和黄霆二人以为张原作文不佳,被先生所黜,但后来看到启东先生,启东先生唉声叹气,连道:“可惜,可惜。”
祁、黄二人不明白启东先生在惋惜什么?
张原带着武陵从寺前广场走过时,没有看到穆真真,那堕民少女也没想到张原这么快就走了,以为要学到午时三刻呢,所以她午时初才注意并等着,她的背篓里还留了几个最好的橘子,张家少爷先前怕先生骂不敢吃,现在放学了总可以吃了吧。
然而等到过了正午时,穆真真见寺后学馆那十来个学生都走了,也没看到张原主仆出来,她绕到寺后一看,学生已经没有了,只有那位刘先生和一个老仆在。
穆真真埋怨自己疏忽没注意到张家少爷放学,心道:“那我午后再来吧,午后张家少爷也要来这里读书的。”
这堕民少女怀着期待相见的喜悦,轻快地翻过寺后双珠山,回三埭街去了。
第四十五章 熟读唐诗三百首
张母吕氏对刘宗周没有收下张原为弟子倒不是特别失望,她安慰儿子道:“我儿莫要心急,你还年幼,年内就在家听听书、练练字,少用眼力,这眼睛呀还得再养一些时日为好。”张母吕氏对儿子眼疾痊愈后的种种表现已经很满意了,不敢奢求儿子十七岁就能补生员,所以对明年初的县、府二试并不是看得很要紧。
张原应道:“母亲说得是。”心里想:“刘宗周不肯教我制艺,难道我就学不了八股了,有道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今年的乡试黄榜揭晓后,那些取中的时文就会被书坊以最快的速度刊刻印行,从童生试一直到会试、殿试的文章应有尽有,就好比后世语文高考满分作文一样,很容易就能买到,而我的优势正在于眼界见识和学习领悟能力,只要用心揣摩,一定也能写好八股文。”
张原拿定主意,也就将拜师刘宗周的事放在一边,用过午饭后,让武陵去请范珍先生或者詹士元先生来为他读书,他要先把《周礼》、《仪礼》、《八家文集》和《文章正宗》这些社学必读书目听完,再开始精研八股,还有,字得下狠劲练练,不要让别人看了皱眉。
武陵刚出门就又转回来了,说三公子来了。
张萼一袭鲜衣现身了,身后跟着的是小厮福儿,张萼心情大好,因为他刚才问了武陵,知道张原也被刘宗周拒之门外了,哈哈,难兄难弟啊,他装出一脸的沉痛,道:“介子,你可体会到我当时的愤懑了吧,刘宗周欺我们兄弟太甚啊,我们想个办法,把那腐儒从大善寺赶跑,出一口心头恶气,如何?”
张原忙道:“三兄切莫动这个念头,启东先生是我尊重的儒者,他倒不是不肯收我入门,是不肯早早教我八股制艺。”
张萼撇嘴道:“那还不是一样,你去求学不就是学八股吗,难道求他教你下棋!”
张原懒得和张萼多扯,问:“昨日喇唬一案可有消息?”
张萼道:“不知道,能柱在那候着,等下我派人去问问。”
张萼做事没有长性,今天兴致勃勃,也许明天就兴味索然了,张原提醒道:“三兄你也别老对启东先生耿耿于怀,可恨的是姚讼棍,可打听到他的什么私恶没有?”
张萼挠头道:“我忘了,我这就去问,看那些下人打听到什么没有。”
一边的福儿小声道:“我家公子这两日忙着议亲呢——”
“多嘴。”张萼大喝一声,福儿赶紧闭嘴。
张原笑道:“谁家女郎这等好福气,要嫁给挥金如土的张郎?”
张萼很无奈地道:“我娘急着要我娶妻,说娶妻后就能收住我野马之心,找什么三姑六婆四处为我说媒,访得会稽商氏的女郎年龄适合,会稽商氏也是世家大族,与我山阴张氏算得门当户对,可这商氏家人要了我的庚帖去,却并不送其女郎的庚贴回来,说是要先看看我的人品,我的人品不是尽人皆知的吗,穷奢极欲秦始皇啊。”
张原大笑,心道:“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说道:“想必是耳听为虚,要眼见为实。”
张萼点头道:“对极,那商氏家人就是说要先看看我再定,我满大街的走,哪里看不到我,非要指定在哪里见,我是任人挑拣的剩菜吗,哼,决不去。”
张原道:“婚姻大事,还是去吧,试试姻缘。”
不料张萼道:“要不介子你代我去相亲,你还没有我生得俊美,那商氏家人若能看中你,那我自然更不在话下。”
张萼虽是个行事荒唐的草包,但模样确有几分英俊,张汝霖的几个孙子论容貌还得算张萼第一,但张原显然不认为自己比张萼生得难看,佯怒道:“三兄,你欺人太甚。”
张萼笑道:“也不会亏待你,据说会稽商氏有三位正值妙龄的女郎,一姑二姪,你我兄弟各娶一个,剩一个没人要,哭去,哈哈。”
张萼难得说几句正经话,专扯这些没名堂的事,张原道:“三兄,你忙你的去吧,我要听书了,以后还得请你每日安排清客为我读书。”
张萼道:“我也不忙什么事,读书不急,我们先下一局棋玩玩?”
张原拒绝道:“你又下不过我,你还是找别人多练练去。”
张萼不满地“哼”了一声,走了,过了大约一刻时,范珍和吴庭两位清客联袂登门,听说介子少爷还要人读书给他听,西张门下清客个个踊跃,左右无事,来挣五钱银子也不错。
闲话不说,开始读书,春秋三传已读完,开始读《周礼》,张原用曾国藩读书法,一本书没读完绝不读另一本,读一本是一本,当然是清客们读,他听,他现在很享受这种学习法,用耳朵听不但节省精神,而且记得更牢。
范珍、吴庭二人轮流读书一个半时辰,然后由吴庭指导张原练习书法,依旧是颜真卿的麻姑碑大字,吴庭说此碑至少应临摹半年后方可改习小楷,这是基础,跨越不得,又赞介子少爷笔力大进,年底便可改习小楷。
傍晚时范、吴二人刚离去,健仆能柱过来了,向张原报知喇唬案情,说山阴十虎抓了九虎,只走脱了一虎,这些喇唬一收监,就有不少曾受其欺压的本县民众上县衙控诉喇唬之罪,估计流放充军是免不了的。
此后数日,张原都是在家听书、练字,足不出户,到了月底二十九这一天上午,应门的大石头跑进来说:“少爷少爷,有个黄胡子的大个子要见少爷。”
张原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三埭街的穆敬岩,这黄须力士应该是病好了来谢恩的,便先让武陵去迎穆敬岩进来,他随后来到前厅相见。
穆真真也来了,这几日她天天在大善寺广场卖橘子,却总遇不到张家少爷,前日壮起胆向那个最年幼的学生询问张原张少爷为何没来读书?得到的回答是先生没收留——
穆敬岩一见张原出来,便即跪倒,穆真真自然也跟着跪,穆敬岩道:“张少爷再造之恩,小人犬马难报。”
张原赶紧上前拉穆敬岩起来,这黄须大汉今日形神与那天是迥然两样,虽然神态依旧谦卑,但一跪、一立这简单的动作就显利落矫健,一站起来比张原高一个头。
张原让穆氏父女二人坐下说话,父女二人不肯坐,正这时,忽然来了一个县学署的门子,说学署孙教谕要见张原,请张原即刻去学署相见。
大明朝府、州、县都设有学署和学官,府学设教授一人,州学设州正一人,县学设教谕一人,县学的教谕掌本县文庙祭祀,本县的童生、生员都归教谕管,有些生员不惧县尊却怕教谕,应该是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张原现在连童生都不是,社学也没去读了,按理说这县署教谕也管他不着,这孙教谕传他何事?
张原请穆敬岩父女在这里等着,他去去就回。
第四十六章 敢出豪言惊上座
山阴县学署建在县城西北的卧龙山下,东侧是学宫,西侧是儒学,学宫就是文庙,内有大成殿,是祭祀孔子之处,进门处有一半月形的泮池,新进学的生员进入学宫祭拜孔子就要从泮池小桥上通过,所以入学也称入泮,隆庆以后,新补的生员游泮,方巾遥溃馄绶ⅲ褰鸹ǎ税茁恚坝胁势欤笳呕聘牵庋姆绻饽强墒禽份费ё用蚊乱郧蟮摹�
张原在学宫棂星门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那学署门子便唤道:“是这边,往这边来。”
在学宫棂星门的西侧就是儒学门,张原跟着那门子从儒学门进到一个大院,再从仪门进去,又是一个四合大院,正北是儒学正堂,也称明伦堂,是教谕给县学诸生讲学之所,东面为致道斋,西面为育英斋,那门子趋至致道斋门外,禀道:“教谕老爷,张原传至。”回头示意张原进去。
张原一撩袍裾,步入致道斋,抬头却见刘宗周和一个形容干瘪好似老山参一般的老儒并肩坐在那里,心念一动:“今天是二十九,是单日,刘宗周应该在大善寺授徒讲课啊,怎么来学署了,还把我叫来意欲何为?”
干瘪老儒想必就是孙教谕了,张原作揖道:“学生张原见过教谕大人,见过启东先生。”
刘宗周点点头,那孙教谕咳嗽一声,开口道:“张原,你可是打算明年参加县试和府试?”
张原隐隐感到不妙,答道:“学生是有这个打算,所以近来勤学苦读,不敢懈怠。”
孙教谕问:“你可曾入过社学?”
张原回答:“未曾入社学,学生全靠自学。”
果然不出张原所料,这孙教谕说道:“既未入社学,八股文也不会作,明年考不得,你年龄尚幼,莫要拔苗助长,还是过三年再考吧,那时底蕴也深沉些,可望县、府、道三试连捷,你意下如何?”
张原怒气暗生,心道:“好你个刘宗周,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你自以为是为我好是吧,好心也会做坏事的懂不懂,若只看后果,腐儒和奸臣也差不了许多——”
说刘宗周是腐儒显然是偏激了,但这时张原实在有些气急,朗声道:“教谕大人又没考过学生,怎么就认定学生底蕴不足,不会作八股时艺?”
孙教谕被张原这么一问,自然而然就侧头看了刘宗周一眼,刘宗周道:“张原,你不会八股制艺